元吉比建成更急。他隔三差五就找建成密谈,谈的都是同一件事。
“大哥,”他压着嗓子,“你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二哥的兵,是他自己带出来的;二哥的人,个个肯为他卖命。等他缓过这口气,你我都不是对手。”
建成坐在灯下,摩挲着酒杯,不吭声。
“你不敢动手,”元吉凑近,“我来。你我兄弟二人,总得先下手为强。”
建成终于开口:“他毕竟是……我亲弟。”
“你把他当亲弟,”元吉冷笑,“他可未必把你当亲兄。大哥,你想想虎牢关——他一个人把两王都擒了,功劳大过天了。父皇这回是压着,下回呢?下回天下再有事,父皇还得用他。用到最后,这东宫是谁的,可就难说了。”
建成长叹一声,没有答话。
——他没有应,也没有拒。这一夜,东宫书房里的灯,熄得比往常晚。
李世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几次想进宫,跟父亲剖白心迹,可父亲见了他,总是不冷不热,一句“卿好生养病”,就把话头堵了回去。
——“养病”,是李渊近来对秦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这一夜,太子建成忽然派内侍来请:东宫备了酒宴,请秦王过府一叙。
李世民接到帖子,愣了愣。兄弟二人,已经许久没有同桌吃过饭了。他想了想,还是换了衣服,带了几个随从,往东宫去了。
东宫的正厅,灯火通明。
厅里摆着两排食案,杯盘罗列,比节宴还丰盛。乐工们抱着琵琶箜篌,在角落里调弦;几个歌姬垂手立在阶下,粉面含春。李建成迎出来,笑容满面,拉着弟弟的手:“二郎来了!孤备了一坛好酒,咱们兄弟,今夜不醉不归。”
齐王李元吉也在,坐在席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只空杯,笑着朝李世民举了举。
酒是好酒。陈年的西凉葡萄酒,殷红如血,倒在白玉盏里,晃一晃,满室生香。
建成亲自给李世民斟酒:“来,二郎,先敬你一杯。这些年,你为大唐流了多少血,孤都知道。”
李世民接了杯。他端着酒盏,看着兄长,忽然有些恍惚——小时候,两个人在晋阳老宅的院子里抢一个梨吃,母亲在旁边笑骂;长大了,他替父亲打下了半壁江山,兄长做了太子——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大哥,”他说,“你我兄弟,何必如此生分。”
建成笑道:“不生分,不生分。喝了这杯,还是好兄弟。”
李世民仰头,饮尽。
片刻之后,一股灼热从胃底翻上来,像一把火,顺着血脉烧遍全身。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大哥……这酒……”
他的话没说完,胸口一阵剧痛,天旋地转。他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哇”的一声,一口血喷出来,溅在白玉盏上,殷红的酒液与鲜血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
东宫正厅里,鸦雀无声。
李建成站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元吉坐在席上,手里的酒杯还举着,冷冷地看着瘫倒在地的兄长——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
淮安王李神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是陪着李世民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扶起秦王:“殿下!殿下!”
李世民已经说不出话。他吐了一口,又是一口,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衣襟。李神通不敢耽搁,抱起他,冲出东宫,一路疾奔,送回秦王府。
这一夜,秦王府乱成一团。
府里的幕僚连夜寻医。医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个个把脉,一个个摇头——是毒,还是酒里掺了东西?没人敢说破,也没人敢不说。
李世民躺在榻上,人事不知。他打了半辈子仗,受过箭伤,挨过刀,哪一次不是咬着牙挺过来。可这一回,他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血一口一口往上涌,像要把这些年攒下的委屈,全呕出来。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哭。是府里的老仆,还是哪个侍妾?他听不真切。他只想:晋阳起兵那年,他提着剑,替父亲开了第一刀;虎牢关那年,三千人破了十万兵;如今,他没死在战场上,却差点死在兄长的酒桌上。
——这天下,是他和父亲、兄长一起打下来的。怎么打着打着,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天亮时,李渊来了。
皇帝的车驾停在秦王府门外。李渊进府,看着榻上面无人色的儿子,在榻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太医跪在一旁,回话只说“秦王素体劳顿,旧伤复发”,一个字也不敢提那杯酒。
良久,李渊转身,对左右说:
“传朕的敕: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