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铣是兰陵萧氏之后,占据江陵,坐拥江南,是隋末群雄里地盘最广的一个。他立国称帝,国号大梁,江陵城里修着宫室,囤着粮草,自以为长江天堑,可守万年。
李靖说:乘秋水暴涨,顺流直下,出其不意。
诸将都说,水涨浪急,行船危险。李靖道:“兵贵神速。萧铣正因水涨以为我必不来,才疏于守备。如今破竹之势,不可失。”
十月,唐军水师自夔州扬帆东下,旗幡蔽江,前后相衔。一日一夜,连破荆门、宜都两道水塞。萧铣的守军望见江上帆影,还以为看花了眼——汛期的江,怎么会有战船?
闰十月,江陵城破。
萧铣穿着素服,牵着一只羊,出城到军门投降。他的臣下有的哭,有的骂,他回头说了句:“天命如此,何必再让城中百姓流血。”——这是李靖后来写进战报里的话。
战报送抵长安时,李世民的天策金印,刚授出去不久。
李渊在太极殿展开战报,读到“江陵城中,市不改肆,民不惊扰”一句,不由抚案而起:“江南定矣!”
他问左右:“李靖约束军纪如此,谁教的?”
左右道:“李靖入城,号令严肃,军无私焉。有将请籍没萧铣将帅家口,李靖止之,说:‘王者之师,义存吊伐。彼为主者,忠于其国,何罪之有?’”
李渊默然良久,叹道:“靖乃真将才。朕得李靖,如得萧何、韩信。”
——这话传到秦王府,李世民在灯下抄了一页战报,抄到“李靖”二字,笔尖停了停。
闰十月,萧铣被槛送长安。十一月,斩于都市。临刑前他叹道:“隋失其鹿,天下共逐,我无天命,何憾之有。”
——又一个逐鹿的人,倒在了长安城下。
武德四年末,李靖为岭南道抚慰大使、检校桂州总管,引兵南下。一路传檄,九十六州望风归附,得户六十余万。
一纸赦书,岭南遂定。
武德五年七月,江淮的杜伏威入朝。
杜伏威是隋末江淮义军的首领,早年占着江淮数郡,武德二年归唐,仍领着他的兵,坐镇一方。这一回入朝,李渊给足了面子:亲自延请,升御榻同坐,拜太子太保,仍兼行台尚书令,留居京师。
——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
入朝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杜伏威的车驾自朱雀大街入宫,李渊亲自出殿相迎,携着他的手,一路引上御榻,与他同坐。天子与降王并坐一榻,这等恩荣,自开国以来头一遭。
杜伏威惶恐,再三辞谢。李渊笑道:“卿在江淮,替朕守了半壁江山,当得这一坐。”
殿上诸王脸色各异。一个降王,坐在皇子前头,这“宠异”,宠得有些烫手。
李渊却似不觉,拉着杜伏威的手,温言抚慰,说了许多体己话。退殿后,他对裴寂道:“杜伏威自请入朝,江淮无主,朕可高枕了。”
裴寂躬身道:“陛下圣明。”
——座中谁都没说破:杜伏威留在了长安,江淮的兵,还握在别人手里。那把刀,眼下收在鞘里,来日捅向何处,天知道。
天下,是真的要定了。
李渊的舆图上,朱笔圈去的名字越来越多:王世充、窦建德、萧铣、杜伏威……隋末并起的群雄,如今没剩下几家。突厥在北边虎视,河北还有些乱子,可那都是边患,是癣疥,不是心腹。
太极殿的夜宴,一场比一场热闹。李渊喝多了酒,会对裴寂说:“自晋阳举义,朕打了五个年头的仗,终于要看见太平了。”
裴寂附和着笑,笑完了,在回府的马车上,把车帘掀开一条缝。
——长安的夜里,有两处灯火,亮得比别家都晚。
一处是东宫。太子的宴席散了,灯还亮着,帐下谋士进进出出,人影幢幢。
一处是秦王府。文学馆的窗纸上,映着伏案的人影。秦王被逐了房、杜,却又招了新的学士补进来,馆中的灯,一夜比一夜亮。
裴寂放下车帘,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太平要来了,可有些人,睡不着。
武德五年初冬,河北的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长安。
刘黑闼复反,连陷州郡,河北大震。李渊连夜召大臣议事,建成立在班中,一言不发,神色却比平日郑重。
散朝后,东宫的灯,又亮了一夜。
这夜,建成没有设宴。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边搁着一卷兵书。灯下,他把一枚棋子捏在指间,转了很久。
“去请魏洗马来。”他说。
魏征来了。太子洗马,四十岁上下,面相清瘦,行止端方。他入东宫这几年,从不阿谀,说话直,办事稳,建成敬他三分,也防他三分。
灯花爆了一下。
建成放下棋子,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