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刘文静含冤
街口,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只有裴寂,安静了下来。

    他照旧上朝,照旧理政,照旧在政事堂里翻着账簿。只是从九月以后,他夜里的酒,喝得少了。有一回,他府上的老仆半夜起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堂上,对着灯,发呆。

    老仆问:尚书,夜深了。

    裴寂说:嗯。

    老仆说:尚书是在想事?

    裴寂说:没想什么。你去睡吧。

    老仆走了。裴寂一个人,又坐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晋阳的火炉边,刘文静说的那句话——先走最难的那条路。

    他当时问:哪条最难?

    刘文静说:起兵。

    ——起兵的路,是刘文静陪李渊走的。论功行赏的时候,他裴寂排在前头,是因为他管着钱粮,也因为他是晋阳宫的副监,是李渊最亲近的人。可他也知道,那个“才略冠时”的鲁国公,功劳并不比他小。

    只是,功劳大的人,死在功劳上。

    裴寂端起酒杯,又放下。那杯酒,他到底没有喝。

    ——他这一生,往后还有仗要打,还有路要走。可有些话,他再没对任何人说过。

    刘文静死的第二年,武德三年的春天,有人路过刘文静的旧宅。

    宅子已经荒了。朱门落了锁,锁上生了锈。院墙的漆皮,一片一片地掉。门前石阶的缝里,长出了草。

    ——这座宅子,曾经住过一个从晋阳来的人,曾经有过一个自称“学生”的声音,曾经在夜里点起过一盏灯。

    如今,灯灭了。

    又过了几年,天下渐渐平了。

    武德九年,秦王李世民,成了太子。同年,即位,是为太宗。

    贞观三年,有一天,太宗在朝会上,忽然问了一句:刘文静,还有后人么?

    群臣一愣。

    有司查了,回奏:刘文静之二子,没于官,尚在。

    太宗说:召回来。

    有司问:以何礼?

    太宗说:追复刘文静官爵,以子树义,袭封鲁国公。其妻,复其封号。

    ——诏书下去那日,有人看见,太宗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案头放着一卷旧舆图。图角有一行小字,是抄家时入了官库、后来翻出来的:“太原,四面皆敌,亦四面皆路。”

    他看了很久,对身边的侍臣说:

    “文静之功,朕未尝忘。”

    侍臣不敢接话。

    太宗又说:只是当年,朕救不了他。

    侍臣说:陛下登极,追复其官爵,恩泽及于子孙,刘公泉下有知,当无所憾。

    太宗说:官爵可以追复,人,追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替朕记一句话。

    侍臣忙取笔。

    太宗说:“定策之功,社稷之臣。文静虽死,其功不可没。”

    ——这句话,后来写进了贞观三年的诏书里。

    刘树义奉召入宫那日,是个晴天。他穿着一身素衣,跪在太极殿外,等着宣召。

    他没见过这座殿——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入狱了。

    内侍出来,说:陛下召鲁国公世子进殿。

    刘树义进了殿,跪下行礼。太宗让他起来,问了他几句话:读了什么书,学的什么武艺,家里还有几口人。

    刘树义一一答了。答到最后,声音有些抖。

    太宗看着他,忽然说: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刘树义说:臣,知道一些。

    太宗说:知道就好。你父亲,是个能臣。你袭了他的爵,就要对得起这个爵位。

    刘树义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太宗在殿上,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晋阳的火炉,朕也记得。”

    ——这句话,他压在心底,压了十年。

    武德二年那日,他跪在太极殿外,从午前跪到日昃。他救不了刘文静。后来他当了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了,可他仍然记得,那个秋天,西市口的刀,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在长安的另一头,攥着马缰,浑身发抖。

    他记得那个冬天。

    火炉。舆图。烤着的酒。还有那句“起兵”。

    ——太原,四面皆敌,亦四面皆路。

    这句话,是刘文静说的。

    说这句话的人,把命留在了太原到长安的路上。

    李世民望着那卷旧舆图,忽然想起,刘文静托人带出的那句话:

    “告诉二郎,晋阳的火炉,我是真记得。”

    他记得。他也记得。

    ——晋阳的火炉,是真的。刘文静的冤,也是真的。

    可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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