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霍邑血战
    第6章 霍邑血战

    大业十三年七月,雨下了十五日。

    太原往南,一条官道,陷在泥里。

    进,是霍邑的坚城;退,是晋阳的孤城。

    李世民在雨里跪了一夜。

    ——进战则必克,退还则必散。

    第一节 秋雨困军——粮草将尽

    七月,太原的雨,是跟着大军南下的。

    出晋阳那日,日头还好。三万人马,甲胄刀枪,旌旗蔽日,沿着汾水一路往南。百姓站在道边看,有人数了数:前头是建成的左军,中间是李渊的中军,后头是世民的右军——三军列队而行,刀枪如林,竟没有一个人出队抢道边的瓜田。有老农咂嘴:这哪是兵啊,这是搬家。

    过了灵石县,天就变了脸。先是毛毛细雨,下了三日,接着是大雨,下了七日。官道被山水冲断了三处,辎重的粮车,有一半陷在半路的泥里。大军到了贾胡堡——距霍邑五十里——走不动了。

    贾胡堡是个小地方,几十户人家,堡墙是土夯的,年久失修,豁着口子。三万人马挤不进去,只能在堡外的野地里扎营。营帐扎好,雨没停;锅灶支起,雨没停;十五日过去,雨还是没停。

    炊事的老卒扒开灶膛,柴是湿的,点不着,浓烟呛得人直咳嗽。火好不容易着起来,锅里的水还没开,雨又泼进来一瓢。伙夫拿锅盖挡着,骂了一声娘,把湿柴一根一根往火里添。米袋子码在帐角,一袋一袋摞着,掌粮的校尉每天起来先数一遍——数完,脸就黑一分。

    粮是眼看着要见底了。太原出发时,带了二十日的粮,如今过了十五日,米缸空了一半。剩下的米,伙夫不敢一次下锅,一日两顿稀的,算着天数过日子。马料更金贵——马不能吃稀的,豆料省着喂,有马夫拿干草拌了雨后的青草,糊弄马的肚子。马吃不饱,骑兵的马,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出来。

    更怕的是消息。

    先是探马回报:宋老生精兵二万,据霍邑坚城,东门、南门、北门,处处设防;屈突通将骁果数万,屯河东,扼住蒲津——两路成掎角之势,专等唐军南下。霍邑这名字,贾胡堡的老百姓念起来都咬舌头:那是入关的咽喉。过了霍邑是绛郡,过了绛郡是河东,过了河东才是潼关——可霍邑这道坎,卡得死死的,一步都迈不过去。

    接着是流言。军中悄悄传:刘文静出使突厥,半个多月没有音信;有人听说,突厥的骑兵,在雁门一带集结;又有人说,刘武周正带兵往晋阳扑——晋阳城里,只剩十五岁的李元吉和几千老弱。流言像雨,钻进每座帐篷。夜里,老兵王老栓给新兵石头掖了掖被角,压低声音说:别听那些。留守公心里有数——他要是没数,这雨早就把他淋回太原了。

    流言传进中军帐,李渊正在看舆图。

    他面前的舆图上,霍邑画着一个圈,太原画着一个圈,两个圈之间,隔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是官道。官道中间,画了一堆墨点:雨。雨把这条路拦腰斩断了。

    “粮,还能撑几日?“李渊问。

    裴寂算了算:“省着吃,六日。六日之内雨不停,粮车过不来,就断了。“

    “突厥呢?“

    “没有信。“裴寂说,“文静走的时候说过,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如今正好卡在半道上。“

    帐外雨声如注。李渊放下舆图,沉默了很久。

    当夜,他召集将佐议事。烛火被穿堂风压得忽明忽暗,帐里坐了一圈人:裴寂、殷开山、长孙顺德、刘弘基,以及李世民、李建成。帐角的炭盆里,火苗被雨气压得发蓝,水汽在灯影里浮动。

    李渊把话摆开:突厥与刘武周,或袭晋阳。晋阳若失,大军归路即断。今粮尽道绝,霍邑不可速下——不如还师太原,徐图后举。

    裴寂第一个应声:“留守公所言极是。兵者,持重为先。粮尽而攻坚城,兵家所忌。退保晋阳,待雨止粮足,再图西进,稳操胜券。“

    殷开山也附和:宋老生据险,我军涉泥而来,士气受挫,强攻不智。退,是活棋。

    帐里七嘴八舌,多半是“退“字。长孙顺德张了张嘴,看了看李渊的脸色,又闭上了。刘弘基拿手摩挲着刀柄,一声不吭——他是想打的,可他的身份,是“亡命来投“,轮不到他先开口。

    李世民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地,雨水从帐顶漏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靴前的泥里。等帐里安静了,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父亲。义兵为天下而起,直入咸阳,号令天下,此计也。今遇小敌,遽班师——从义之徒,一朝解体。还守太原一城之地,为贼耳,何以自全!“

    帐里一静。

    李渊看着这个儿子。世民十八岁,甲胄在身,眉宇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倔。“兵以义动,“李渊说,“进战则必克,退还则必散——这是你说过的话。可义兵也吃粮,义兵也要退路。晋阳若失,你我父子,退无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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