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说:那唐公,图啥?
王老栓缠好了布,拍拍手:图名声呗。可这名声,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一斗米不白拿,一文钱不白要。你记住,唐公的军令,就是咱的护身符。
石头埋着头,半晌,说:俺爹让俺来的。
王老栓问:你爹?
俺家租的是官田,交租交粮,年成不好,交不起。上个月,唐公的告示贴到俺们村口了,俺爹不识字,让俺念——“秋毫无犯,与民更始“。俺念完了,俺爹抽了一袋烟,说:石头,你去吧。去给唐公当兵,把日子打回来。
王老栓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份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吃。明儿上阵,饿着肚子可不行。
旁边,一个逃役的汉子张二插嘴:俺在老家,户口本上早就销了名,是个死人。到了唐公营里,记名,发饷,吃饭管饱——俺又活了。就冲这个,这条命,俺卖给唐公了。
张二卷了卷袖子,露出腕上一道疤:俺这条命,是修东都修剩下的。那年征夫,俺去了,城墙没修完,人先去了半条命。俺半路逃了,逃了三年,官府还挂着俺的名。唐公营里,记名造册——头一回,俺有名字了。俺叫张二,太原张二。
火堆另一头,一个白面书生——赵秀才,河东人,逃难到太原,投了军。他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学生读了一辈子书,没见过“仁义“两个字落地。唐公的檄文,学生读了,信了。
石头问:秀才,你也上阵?
赵秀才:学生是书办,管记功的。你们的功,学生一笔一笔记着——将来天下太平了,都写在功劳簿上。
赵秀才说罢,又补了一句:学生投军那日,在太原城里抄檄文,抄了三十遍。每抄一遍,心里就亮一点。学生读过书,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学生从前不信,如今信了。
石头又问王老栓:队正,你说,打完这仗,世道能好吗?
王老栓沉默了一会儿:俺不知道。俺就知道,俺们这一仗,是替后生们打的。俺儿子跟你一般大,在太原城外种地。俺想着,等天下太平了,他种地,不用再怕官军来抢。
火堆噼啪响。谁也没再说话。
他们不知道,有人蹲在火堆的暗处,听了很久。那人穿着和普通兵士一样的旧甲,蹲下去,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石头认出他,刚要起身,那人摆摆手,压低声音:坐着。又问石头:脚上的布,缠紧了?石头点头。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
石头问王老栓:队正,那人是谁?
王老栓抬眼看了看那背影,又低下头,说了三个字:二公子。
石头张了张嘴。半晌,他把自己那份干粮又省出半块,掖进怀里——他想留着,明儿上阵前,再吃。
夜过半,石头裹着新缠的脚布,蜷在火堆边,睡得迷迷糊糊。他梦见自己扛着枪,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边全是金黄的麦子——没有人踩它。他爹站在麦地那头,朝他招手。
天将亮,号角响了。
斥候回报:西河城四门紧闭;城头上,有人来回巡走。
中军帐里,建成、世民对着舆图,坐了大半夜。斥候报了三回:西河四门紧闭,高德儒拒守不出。建成说:新兵头一仗,求稳。世民道:稳,也要快——拖久了,军心要懈。兄弟二人议定:明日列阵城下,先声夺人。帐外,更鼓敲过四更。
石头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扎甲。王老栓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肩上的甲叶,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记住,上了阵,跟着我,别乱跑。
各队点卯,队正点名,一声一声,脆响。石头把那半块干粮掏出来,就着凉水吃了。王老栓看见了,没说话。
建成、世民在阵前勒马。世民回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兵,一排一排,都是头一回上阵的新兵。他抬起手,往前一指。
号角再响。大军开动。
晨雾里,西河城的城楼,渐渐显出轮廓。城楼上一面“隋“字旗,没精打采地垂着。城下一片肃杀的寂静。
然后——一面“唐“字大旗,在西河城下,猎猎展开。
旗手是右军的老兵王老栓——他教过石头裹脚布,如今双手擎着那面大旗,腰杆挺得笔直。风把旗吹开的时候,他听见身边的新兵石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旗是新绣的,字是新描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城上垂着的“隋“,城下张满的“唐“,一高一低,一枯一荣。
这是新兵试刃的第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