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乱世结缡
比木头值钱。

    后来,武士彟常来留守府走动,送的不是礼,是东西——几车扎营的木料,几捆修城的横梁,都按市价记账,分文不取利钱。太原城里的人都说,武掌柜会做人。只有李渊知道,这个做木材生意的,心里装的不只是生意。

    四月中旬,武士彟的货栈里,来了一匹汗马。

    马是从蒲津渡方向跑回来的,骑手是武家商队的一个老把式,姓薛。他进门的时候,马已经口吐白沫,人从马上滚下来,撑着门框,把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掌柜的……河东道上……来了一队人……打着中使的旗号……说是传旨……可那队人,三十几个,都带着刀……领头的是个内侍,腰上挂着的,是广陵的鱼符……“

    武士彟扶住他:多少人?

    老薛:明面上三十骑,蒲津渡口还停着一条船,船上的人没下来。

    武士彟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往哪儿去了?

    老薛:往太原。掌柜的,我抄小道绕过来的,他们走得慢,估摸着,还有三天到。

    武士彟:看清了?真是广陵的鱼符?

    老薛:看清了。领头那个内侍,我隔着一箭地看的——他腰上挂的鱼符,是金柄的。金柄鱼符,只有宫里三品以上的中使才配挂。掌柜的,错不了。还有一桩——他们过蒲津的时候,没走官渡,走的是渡口老艄公的私船。传旨的钦差,不会坐私船。

    武士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队人里,有没有太原口音?

    老薛一愣,想了想:有一个。那个内侍身边跟着个文吏,操太原口音,跟渡口的人打听过——问的是“留守府后衙,夜里亮不亮灯“。

    武士彟的眉头,拧起来了。

    武士彟把老薛安顿好,连夜出了门。他没有去留守府——这个时辰,留守府四周全是眼睛。他绕了两条巷子,敲开了一扇门,是长孙顺德借住的院子。

    顺德听完,脸色变了:中使……传旨……

    武士彟:顺德兄,传旨是假,拿人是真。我武家的商路,从蒲津到太原,一路都有眼睛。那队人,过了潼关,就没住过官驿,宿的都是野店——传旨的钦差,不会躲着人走。

    顺德:消息递进去了吗?

    武士彟:留守府门口,今夜有人盯着。我进不去。所以我来找你——你夜里进得去。

    顺德点头,没有多话,翻身上马。武士彟又叫住他:等等。顺德回头。武士彟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他手里:这是五千贯的汇票,武家商号的,太原、长安都能兑。你交给留守公——真到了动刀那一天,钱比刀先到。

    顺德看了看那包汇票,又看了看武士彟,没有推辞,揣进怀里,打马消失在夜色里。

    留守府后衙,李渊的灯还亮着。

    长孙顺德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李渊正在灯下看一份旧折子——是年初他报给广陵的《请增太原防务疏》。顺德进门,跪下行了个大礼,声音压得极低:

    “留守公,炀帝密使已过潼关,不日将至太原。“

    李渊的手,停在那份折子上,没有动。

    “多少人?“

    “明面上三十骑,蒲津渡还停着一条船。“

    “旨意呢?“

    “听说是……召留守入朝。“

    李渊没有说话。窗外,一只夜鸟掠过,翅声簌簌。

    入朝。他懂这两个字的分量。入朝,就是槛送长安;抗旨,就是坐实谋反。王威手里那封密信,他早知道了——刘世龙的城图上,那几圈墨点不是白画的。密信在前,密使在后,广陵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先把李渊调离太原,再关起门来,一条一条地算账。

    他在心里数日子:密使三天到太原。到了,就要宣读圣旨,召他入朝——当着太原百官的面。他去,是羊入虎口;不去,是抗旨不遵。王威的宴,密使的诏,两道索套,几乎同时套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顺德:王副留守那边,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顺德:回留守公,王副留守今日晌午,往城外送了一封信——是给马坊掌柜的,托他“备四匹好马“,说是留守公要出远门。

    李渊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意:好。马都替我备好了。

    他放下折子,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知道了。顺德,你回去,告诉弘基——城外的刀,再磨一磨。

    顺德磕头:末将领命。他起身,又停住,从怀里摸出那包汇票,放在案上:留守公,这是武掌柜的——他说,真到了动刀那一天,钱比刀先到。

    李渊看着那包汇票,良久,说:武士彟……是个做大事的料。

    顺德走了。李渊独自坐了半晌,起身,从墙角的刀架上取下那把旧刀——刀是十年前随驾征辽东时配的,刀鞘上的皮绳,磨得发白。他坐下来,就着灯,一下,一下,慢慢地擦。

    窗纸上,东方的天,透出一线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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