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乱世结缡
长安的雪再冷,高家的灯,还是亮着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还小,他也还小。那一年父亲刚走,他们从长孙家出来,妹妹一路没哭,进了舅父家的门,才扯着他的袖子问:哥哥,咱们的箱子呢?他说:箱子在车上。妹妹说:我的书,在箱子里。——那个箱子,装着长孙家最后一点体面,还有妹妹舍不得丢的三本书。

    后来书读得多了,妹妹再没提过长孙家。可每逢父亲的忌日,她总要在灯下抄一遍《孝经》。无忌知道,那是抄给天上的父亲看的。

    他躺下,听着雪声,又想:世民那小子,今冬该来提亲了。舅父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他想起跟世民头一回见面,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长安的官学里念书,有一日下学,看见门口站着个少年,眉目清朗,问他:这位兄台,可认得去长孙府的路?无忌说:长孙府在东街,你找谁?少年说:找长孙无忌。无忌说:我就是。少年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那巧了,我找你。我叫李世民,李渊家老二。我爹说,长孙家有位公子,读书读得好,让我来认认门。

    无忌当时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哪有头回上门,就堵在门口认人的。可后来他明白了——世民这个人,认人,从不挑日子,看准了,就认。

    那以后,两个少年在长安城里,从东市走到西市,从官学走到城墙根,把天下大势翻来覆去地聊了个遍。无忌读书多,世民路子广;无忌讲道理,世民讲故事。有一回世民说:无忌兄,你读的书,我读不懂;我跑的路,你也没跑过。可咱俩凑一块儿,天下的事,就都齐了。

    无忌当时笑他口气大。如今想来,那小子说的,倒是实话。

    次日,世民又来高家。无忌把舅父要南行的事说了。世民听了,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一块玉,成色普通,边角磨得圆润。世民说:这块玉,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走得早,留的东西不多。舅父远行,身边得有个念想。

    无忌把玉推回去:这是你娘的东西。

    世民:你舅父,是你的舅父,也是我的舅父。他替你妹妹做主,把她嫁给了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玉你收着,替舅父收着,等他回来,再还给他。

    无忌看了他半晌,把玉收进怀里,说:世民,我妹妹没嫁错人。

    世民笑了,笑完,压低声音:无忌兄,舅父一走,你在长安就是一个人了。跟我去太原吧——太原,有马,有刀,有事情做。

    无忌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过了很久,说:等我送走舅父。开春,我去太原找你。

    雪地上,长安城头的更鼓,又敲过一巡。

    第三节 弃隋归唐——晋阳功臣群像

    四月初十,太原的雨停了,天反而更闷。

    这几日,李渊称病没有出府——称病,是给副留守府看的。王威派人来问安,他让人回话:留守公老毛病犯了,腰疼,起不来。回话的人前脚走,后脚,李渊就在后衙的灯下,一拨一拨地见人。

    先来的是长孙顺德。

    顺德进门,先看了一遍窗纸,才坐下。李渊说:窗纸我今早新糊的。顺德这才开口:留守公,城外那几个庄子的青壮,拢起来有六百多人了,都愿意跟着干。刀是村里铁匠打的,藏在地窖里;粮是各家凑的,记账的册子,锁在我枕头底下。

    李渊:人靠得住?

    顺德:都是没处去的人——逃役的,亡命的,家里被官逼死的。留守公,末将的命,是从辽东捡回来的,捡回来那日,这条命就不归我了。如今跟着留守公,是把命交在您手里。

    李渊:刀有多少?甲有多少?马呢?

    顺德扳着指头:刀四百零七柄,枪三百二十根,甲只凑出两百领,还是旧的,有几领补丁摞补丁。马不多,好马都让刘武周的人抢了,剩下四十匹,能骑,上不了阵。粮食按六百人吃,撑到六月。

    李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算了算,说:甲的事,我想办法。太原城里的铁,还有一半在库房——那是要修城用的,先紧着你们。

    顺德:留守公,修城的铁动了,王威那边会不会起疑?

    李渊:所以不动库房的铁。城西老铁匠张二,是弘基的拜把兄弟——他家炉子,火从来没熄过。你让弘基去说一声,铁,夜里走。

    顺德眼睛一亮:是。末将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副留守府的耳目,我认出来了,没动他们——留着,让他们报些“平安无事“回去。

    李渊看了他一眼:你倒替我把算盘打好了。

    顺德:留守公,末将打仗不行,认人还行。

    第二个来的是刘弘基。

    弘基进门,先笑,笑得满脸刀疤都在动:留守公,我刘弘基把家底卖光了——三千贯,换成一千二百石粮、四百柄刀、六百领甲。钱花光了,人攒下了,都是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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