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萨拉太太已经晕倒在了里面,那么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很多死于火灾的人都不是真正被烧死的,而是因为呛入了太多浓烟。
她来到屋子里,从一楼开始找人,最后终于在二楼的卧室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萨拉太太——她躺在床上,昏迷前显然是在睡觉,门窗大开,卧室里烟雾滚滚,以至于她在睡梦中便失去了意识。
明蓝试着将对方背起来,可萨拉太太足有两个她那么重,不仅背不动,连拖着走都显得尤为艰难。
来路已经重新被火苗封住了,且一窜三尺高,萨拉太太家里又只剩下半桶水,除非有人从外面进来支援,否则她们根本不可能凭借那点水顺利逃出去,明蓝只能先用剩下的水浸湿被子,利用湿润的被子堵住门缝隔绝烟雾,跑到窗边呼喊求助。
不幸中的万幸,不久前给她送来口罩等物的士兵又从原路折返了回来,他留意到了这边的灾情,看到明蓝在二楼窗户里挥舞手臂,吃了一惊,忙朝她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回身跑去搬救兵了。
烟雾不断从窗户里飘进来,即使戴着口罩,明蓝也能感觉到呼吸的不畅,最后她不得不把窗户也给关上,同样用枕巾沾了水封住缝隙,徒劳地延长被浓烟侵蚀的时间。
整个卧室成了一个密闭的蒸笼。
明蓝感觉自己和萨拉太太就像蒸锅里的一盘虾,正在等待着大火收汁。
她自己的状况还好一些,起码能够维持清醒,糟的是萨拉太太,她面色潮红,红中泛紫,躺在卧室床上,每次呼吸,胸前都像压了座山,拉出山体滑坡般喀拉喀拉的巨响。
明蓝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救她,也不知道她这样的表现是否是其他基础疾病导致的,只能徒劳地用水桶里剩下的薄薄一层水轻拍在她脸上给她降温,同时搜肠刮肚说着一些能令她振作的话。
比如提醒她想想自己的孩子。
提到孩子,萨拉太太的嘴唇小幅度颤动起来,明蓝受到激励,赶紧沿着这个方向继续编下去:“我今天路过邮局,听邮局的工作人员说今天又来了一批前线战士的信,里面就有给你的!一共有三封呢,都来自不同的地方……一定是你的三个子女写给你报平安,你只有活下去才能跟他们团聚。”
萨拉太太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但她的嘴角逐渐牵出了一个微弱的弧度,用干涩粗哑的声音缓慢地、断断续续地说:“孩子……你心肠真好。”
她虚弱地用自己粗粝的手心拍了拍明蓝的手背,摩擦在明蓝手背上的触感犹如失去了水分的树皮,声音也是,连哽咽都没有泪水,“我心里其实知道……他们大概、大概已经活不成了……只是我身为母亲,总也觉得不甘心而已。”
房梁发出毕剥的声音,屋顶用薄布与细木棍搭成的棚子最先承受不住火焰的攻击,从窗边坠落,明蓝茫然地抬头看去,看到黑色的棚布像一只陨落的大鸟,扑通堕向地面。
她呆呆看着,眼神逐渐放空,与此同时,卧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士兵的声音随之闯进来——
“火太大了!灭不了!快走!”
来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站在卧室门外,手臂下夹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灭火器,勉强用灭火器为他们开辟出了一条狭窄的道路,另一个直接冲进屋子里的则是刚才跑去搬救兵的那名士兵。
明蓝猛然回过神,急忙和他协力将萨拉太太从床上扶起来,将她瘫软的身躯推到了他背后。
背上萨拉太太以后,士兵撒腿就跑,眼见他跑得摇摇晃晃,明蓝忙伸出手臂在后面亦步亦趋帮忙搀扶,结果才刚跑出卧室,她就尖叫着把脚收了回来。
外面的地板被火焰炙得格外滚烫,像一层固体岩浆,赤脚踩上去差点燎掉她脚底的皮,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身体在理智反应过来前就自行退回了卧室里,就是这么一错眼的功夫,两名士兵已经背着萨拉太太,风也似的跑没影了,火焰重新吞没了他们的去路,像一个扭曲的笑容在她面前摇曳生姿。
因为太过着急,他们谁都没发现她还落在后面。
独自闯进屋里救萨拉太太时,明蓝并没有多少害怕的感觉,直到此时此刻,整个空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一种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巨大恐慌才像潮水一样翻涌着朝她扑过来。
她明白自己现在应该大声呼救,应该赶紧找点垫脚的东西,看能不能追出去,可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死死钉在门口,就像看不见的虚空中存在某种睡美人般的诅咒。
城堡在诅咒下陷入了永恒的沉寂,她的世界也定格在通红一片的视野里。
火焰燃烧木材时发出纺锤运作般的声响,在纺锤停止运作的最后一秒,背后的虚空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扛起她,撞破窗户跃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