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家工作的这些年,他学会的最大的本领就是观察与蛰伏。
一开始确实抱着极端的想法,无数次想要趁着近水楼台杀死明德成,可随着他对当年的一切展开调查,对真相的渴求逐渐压倒一时的情绪占据了上风。他查到陈家奕当年确实有个女友, 名为陶艺乐, 但这位陶艺乐女士在陈家奕去世半年后就出国了,从此杳无音讯,网络上也没有任何关于她的照片。
一个明星要想在互联网上真正销声匿迹很难,但一个普通人要想在互联网隐匿则不费吹灰之力。
江彻不知道查不到陶艺乐的相关讯息是她本身就为人低调, 没有经营社交帐号,还是她的信息被特意清理过。一切都充满了疑点,他对当年事情的态度也随着调查深入与瓶颈期的到来而逐渐从旁观者的身份转变为了参与者。出于好奇,江彻选择蛰伏下来拼凑真相。
静即是动,守即是攻。
也是因为这三年的安分守己,才逐渐换来了明德成的信任,拥有了第一次护送货物出海的机会。
在那艘船舶上,江彻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同性朋友——一个大他四十岁的塔拉老头,爱喝酒爱吃花生米,会说多国语言,与哪国人交流起来都不成问题。
也许看他生得高大,老头很喜欢他,航行途中,端来酒水与花生米,主动拉着他坐在甲板上就酒赏月。
喝酒到一半,图穷匕见,开始细细盘问他年龄、存款与婚恋情况,说自己有个女儿,体格壮实,性情爽朗,是一等一的人杰,就是眼光太刁,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江彻听音辨意,坦白说自己没有结婚的心思,为了佐证,还搬出了国家的男性法定婚龄,证明自己连婚龄都不到。
“嗳,又不是要你结婚,你看看你!想哪去了?我的意思是,可以先认识认识,谈个恋爱嘛。”老头喝得双颊酡红,笑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男女,不都对情啊爱啊很感兴趣?我女儿又没有哪里比人差……”
江彻笑笑摇头,说令爱很好,可他同样没有恋爱的心情。
“怎么可能,你从小到大总谈过吧?”
他抿完碗底的残酒,说:“没有。”
对方看怪物一样看着他,表情比听到二战爆发甚至诺曼底登陆还要震撼,目光下移,一脸狐疑表情。江彻看出他揶揄的意思,哼笑一声,将空酒碗倒扣过来,说酒他已经喝完了,各自散了吧:“你吹你酒量好,我看也就这样,喝了点酒就为老不尊,没意思。”
“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吧?别太较真啊小子!”老头摇头晃脑,“我这不是惊讶吗?奇了怪了,只要你是个男的,只要你喜欢女的,你就不可能不想女人,大家都是男的,我能不知道吗?啊?咱男的说白了就和公畜差不多……”
受到本能欲望驱使,很多时候纯粹是激素的动物。
然而江彻从小开始就对阉割自己的欲望一事十分熟练了。他不能让自己有多余的欲望,小到交朋友的欲望、玩乐的欲望、偷懒的欲望,大到掌控自己人生的欲望——一丝一毫多余的欲望都无需有,否则他会感到痛苦。
老头在他身后大谈特谈自己的恋爱经,说人一辈子如果不在爱情上栽一次,总归是不完整。江彻懒得再听,放下酒碗,逆着风迎着月亮,打算回到甲板下休息。
离开前,海风摇摇晃晃送来对方煞有介事的话,他说,人成年后会爱上的,恰恰是童年所缺失的。
后来江彻回忆他与明蓝相识相处的轨迹,发现他当时不屑一顾的那句话却在他身上得到了完整的应验。他童年所缺乏的所有东西恰恰都是明蓝所拥有的,而她偏又是个大方的人,习惯把自己富余的能量洋洋洒洒分享给别人,他也从她那里得到了不少荫蔽。于是就像诅咒一样,她夺走了他的一切,又将它们大方地还回来。
仇人成为恩人,他常常觉得自己像个病入膏肓的斯德哥尔摩患者。
很难说清楚对明蓝的态度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转变的,最初在明家工作时,江彻确信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一种混杂着敌意的羡慕与不理解。
看她笑觉得难受,看她哭觉得难受,看她不笑不哭心不在焉发呆时也觉得难受。
明蓝在过一种与他截然相反的人生,他奇怪世界上怎么有人能活得如此随性和自由,哈哈大笑时不需要在意场合,哭的时候也不用担心哭声会惊扰父母的心情,想发呆就发呆,想愣神就愣神,因为没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在她的时间表里滴滴答答追着她跑,一脚将她从安全无害的兔子洞里踹入现实。
她的时间既廉价又金贵,有大把大把的快乐可以挥霍。
更令他难受的是她天然对人不设防的能力,因为没有被伤害过,所以信任也可以给得毫无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