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身后突然悠悠响起熟悉且柔和的声音。
江彻回过头,看到他妈妈美丽的五官流淌出一股凄悲的怨毒:“快要中考了……你竟然浪费这么宝贵的复习时间在早恋吗?”
他愣了愣,解释说这就只是班长给的一本同学录而已。
“可它是女生给你的!”江莲指着同学录粉嫩的封面和上面的蝴蝶结。
头一次感觉到百口莫辩的荒唐,江彻皱起眉,因母亲无端的指责,语气不自觉泄出了几分不耐烦:“……她给了不止我一个人。”
“你现在是在和妈妈顶嘴了?!你觉得你做得很对吗?我不管她是班长还是什么,就算她是一个普通的同学,都快要中考了,你不好好学习,你不争分夺秒看你的书,竟然浪费时间在填这种东西!天啊——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你爸爸了!!”江莲大哭起来,搡乱他的桌面,与他争夺起那本同学录,要求他立刻当她的面丢掉它。
江彻当然没有照做,他不可能未经他人同意就私自丢弃他人的东西,拉扯间,那本同学录不幸散架了,从中缝的位置断开,纸张零零散散飘落在地。即使那天晚上他努力用胶水一张张粘好,第二天还给班长时,还是感到了深重的难堪。
“抱歉,中考完我会买本新的赔给你。”
“哎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女孩子脸上有肉痛的神情,但还是爽快地朝他笑笑,说没关系。
那天回到家,等待他的是主卧里沙哑的哭声。江莲在家里哭了一天,两只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眼泪犹如刀刃覆在他的脖颈上,他在卧室门口看着,垂下眼帘,乖顺地认错,保证自己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和任何同学进行无关学习的来往。
她这才渐渐止住哭声,朝他歉疚地笑笑,说她并不是在阻止他交朋友。
“只是你爸爸的冤情都还没有得到伸张,在那之前,我们先把交朋友的精力都用来提升自己好吗?等以后你爸爸的事了结了,你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妈妈一定全力支持你。”
她说着说着,又谴责起自己,说她是个无能的母亲,同时又问他:“小彻,你不会怪妈妈吧?”
黑暗中她莹亮的眼睛让江彻想起某种夜行的猫科动物,它们体型娇小,为了避免正面纷争,通常都会选择在入夜时分出来猎食,黑暗的掩蔽能够放大它们的捕猎能力,就如同此时此刻母亲渴切的眼睛。他手指微微蜷起,喉间干涩,最终还是低声回答道:“不会。”
江莲是一个温柔的人——在不涉及已故丈夫的情况下。
她会留意到江彻随身高增长而逐年缩短的裤腿,会担心他读初中却还背着小学时买的奥特曼书包会遭到同学嘲笑,会在他挑灯夜读时为他端来用盐水浸泡过的苹果。
她悉心照料着阳台上那几盆大丽花,对待邻居友善温厚,同时也会在粘蝇片粘到壁虎时小心翼翼用食用油将壁虎解救下来。
她仔细且兢兢业业地经营着这个家。
一个女人在身体抱恙的情况下独自拉扯大一个小孩,其中艰辛可想而知,江彻感激她,尽自己所能听话懂事,想让她过得开心,可他无法不怨恨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在这一点上他忤逆了母亲的期望,并没有因为她祥林嫂似的强调而对父亲充满敬意或同情。
因为只要涉及到他,江莲就会像患上人格分裂症的患者一样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仿佛她灵魂的一部分随着丈夫的离世而化身成了厉鬼,时而狠毒,时而悲痛,时而崩溃,时而哀嚎。
中考放榜,江彻考上了石柳区最好的高中,江莲很高兴,说要趁机给家里大扫除一番,迎接新气象。
母子俩在家里忙碌,她用去污剂打扫厨房油污时,江彻把自己房间的三件套和她房间的三件套都拆出来洗了,被套与枕套混在一起,随意团了团便塞进洗衣机。
变故是洗衣机工作到一半时发生的,他在自己卧室清洁墙壁上的胶印,忽然听到了江莲的尖叫。
凄厉的,绝望的,撕心裂肺。
从来没听妈妈这样惨叫过,担心她出了事,江彻火急火燎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连拖鞋都跑掉了,却见她趴坐在洗衣机前,手里抱着从洗衣机里抢救出来的、沾满泡沫的枕套,对着它发出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
他站在几米开外,苍白着脸,呆滞又迷茫。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爸爸?!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爸爸——!!!”江莲厉声叫嚷,声带似要摩擦出血。她从枕套里扯出一小片白色棉质布料,那片布料与供奉在相框里的布料有着极为相似的做工,上面也有血,只是血液的逸散范围与江彻熟悉中的那块不同。
他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