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蓝知道这必然来自明德成的示意, 目的只在阻止她当众接受江彻的邀舞,免得破坏他今天的计划,她爸惯会玩这些装腔作势的把戏。她可以和身为父亲的他跳舞,可以和身为联姻备选人的方见瑜跳舞,甚至也可以和身为朋友的费彦跳舞, 可唯独不能是江彻。因为他不是圈子里的人, 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保镖,出格意味着偏爱与特殊。
不过这份黑暗除了让宾客们无法窥见后续失控的走向,也给明蓝提供了肆意发挥的空间。她抓紧他的手,挽起裙摆,摸黑拉着他从后门跑了出去。
鞋跟踩在地面上, 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裙摆随着奔跑的动作翻卷飞扬,像一丛烈烈燃烧的野火。
火苗舔舐黑夜,也舔着他的手掌与心。
穿越人潮来到屋后,迎面扑来的是夏夜的潮热。
清扬琴声从繁华别墅里流淌出来, 点点滴滴,如同细雨润泽大地。明蓝气喘吁吁站定,回过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腰背就被一只手掌稳稳承托住了,他引领着她,附和琴键的节奏在月夜下迈开了舞步。
舒缓的,轻柔的。
那枚杏核依然卡在他们相贴的掌心里,肚圆边刺,既光滑又磨人,存在感鲜明得难以忽视,如同灰姑娘的水晶舞鞋,在寂寞的后院同时间争抢着有限的魔法。
开式转折,盘旋转折,花园小径上铺的石砖并不完全适合跳舞,狐步舞轻灵的舞步被粘连得拖沓绵长,在月色下却别有一番绵柔情致。
明蓝从来不知道江彻竟然还会跳舞。
一直以来他充当的都是舞会中在角落里默默注视她的角色,从认识到现在,八年的时间,她只知道他擅长观察与蛰伏,却从来没见过他工作之外休闲娱乐的样子,也就不得而知他同样会舞蹈和唱歌。
手护住她的腰,如同杠杆的支点,将她送出去又稳妥地迎回来。
舞动间汗液沁出,细细密密濡湿她与他的鬓发,被月华映得闪闪发亮,像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水纹。
步伐迭起,旋转飞扬。转动间她鬓边抿得整洁的发丝从整齐盘发里甩落,洗发液的气味被体温蒸煮得浓烈,混合着花园里玫瑰馥郁的香气,若即若离。
几天前明蓝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放弃空调,选择在闷热的花园起舞,要是让几天前的她穿越到未来目视这一幕,大概只会怀疑此刻的自己罹患了精神上的疾病。不止她异常,江彻看起来也和平时不太一样,脸当然千年不变还是那张脸,可他的眼睛让她想到溶洞里暗流涌动的地下河,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潜藏一种晦暗粘稠的物质。
音乐赋予一切美的意境,以至于一曲舞毕,屋子里的乐声停了——他仍然像攥住魔法的尾巴一样死死攥着她的手,那枚杏核化身为刺刀深深扎着他手上的神经,啸叫着提醒他魔法已去。
再说一次吧。
请求她跟随他离开,在命运到来前。
可是她先开口了,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嘴角噙着气喘吁吁的笑:“江彻,我刚刚和方见瑜单独聊了聊天。”
他手上动作一僵,喉间涌上一股发苦的涩,既害怕听到她说类似于订婚的回答,又害怕听到的不是这类回答。
而她唇瓣张合,犹如女巫施展诅咒,并没有给他阻止亦或拒绝的权力,他听到她清脆明晰的声音,单纯又铿锵地宣定他的罪行:“我告诉他,我喜欢你。”
*
听到这个回答时,方见瑜有一瞬的沉默,随后他笑起来,问她:“所以我该放弃了吗?”
这句话蕴含的更深的意思是,所以我们之间的合作要终止了吗?
明蓝摇了摇头,望一眼窗外,顺手掩上窗帘:“我爸爸本来打算大三大四送我出国,我以前怎么样都好,反正随他安排就是了,但现在我打算留在公司里历练。”
“哦……你想靠自己的实力力挽狂澜?”
他微笑着看着她,外表依然温和谦润,但话语里很难说没有讥诮的意思。
明蓝并没有生气,也没急着辩解,只是低头用茶杯撇开茶盏表面的浮沫——上好的西湖龙井,是明德成为了招待方见瑜特意买的,她随手递给他,直视他的眼睛,不闪不避地说:“方见瑜,我想试着成为一个商业价值胜于婚姻价值的合作伙伴……我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以另一种形式缔结合作关系。”
顿了顿,又诚恳地缓下声线,“给我两年的时间,好吗?在这期间我们可以继续维持现在这样的订婚名义,你也可以选择私底下寻觅新的合作伙伴,我不介意。要是两年后我还是没有混出什么名堂,而你也还没找到更好的结婚对象,我会和你结婚。”
她在争取,不仅为了能够自由选择爱情,也为了能够自由自在地选择她的人生。
闻言他再次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