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年轻客人从长桌后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紫色长外衣,领口系着洁白的亚麻领巾,边缘缀了一圈细密的蕾丝。
衣服裁剪得很得体,腰部收得很窄,前襟排列着许多包布纽扣,袖口向上翻起,露出里面浅银灰色的衬里,腰间佩一柄装饰的细剑。
华丽,却并不显得庸俗。
他先看向赫伯特,语气温和。 “那枚胸针在白天或许不起眼,可到了烛光下,它会比所有彩色宝石都更耀眼。”
随后,他转向薇薇安,右手按在胸前,向她俯身行礼。 “阿尔芒·贝特朗。很荣幸认识您,夫人。”
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只在尾音里带着一点柔软的法语腔调。
马丁先生连忙介绍:“请您原谅,夫人。贝特朗先生是一位很有天赋的演员,他今天是替德·维莱侯爵夫人来取珠宝的。”
阿尔芒。
一百多年以后,《茶花女》的男主人公也会叫这个名字。
薇薇安的视线落在他领巾中央那颗圆润的珍珠上,又向下移动,看了看剑柄上镶嵌的几颗细小的钻石。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名年轻演员能轻易获得的,而且他没带男仆,侯爵也不可能亲自替夫人领取首饰,那么他的身份只有一个可能:那位侯爵夫人的情人。
而且,是一位很受宠的情人。
他恰好说中了她喜欢这枚胸针的原因,显然对名贵珠宝很熟悉。
法国男人的浪漫,果然名不虚传。
薇薇安弯了弯唇,正巧对上阿尔芒抬起的目光。他的眼睛也和杰里米很像,瞳色介于灰蓝与浅绿之间,光线昏暗时显得清冷,而在壁炉火焰和烛光的映衬下,会透出清亮的绿色。
只是杰里米看她时,目光总是安静而专注,阿尔芒的眼睛却天生含着笑意,好像看谁都亲近,又好像谁也没被他放进眼里。
“您叫我阿尔芒就好,夫人。”青年轻轻眨了眨眼,浓密的长睫毛也随之颤动。
初次见面就让一位女士称呼自己的名字,有些过于亲昵了,可他这个长相,穿着,加上又是法国人,薇薇安倒觉得很合理。小仲马笔下的阿尔芒,也该长成这个样子。
可惜,现在连小仲马的祖父都还没出生。
侍者进来提醒薇薇安马车到了。他们称呼她时同马丁一样,使用法语里的“ Mada” 。这个称呼只代表了身份尊贵,不会透露婚姻状态。
赫伯特向她伸出手臂。 “我送您出去?”
薇薇安点点头,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身,朝马丁和阿尔芒略一点头。 “再会,马丁先生,贝特朗先生。”
阿尔芒再次俯身。 “再会,夫人。”
店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阿尔芒仍旧站在原处。隔着玻璃窗,他看见那名年轻贵族殷勤地向女人伸出手。那位夫人的神情却很平淡,只是自然地搭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车门合拢,马车驶入街道。
直到马车远去,阿尔芒才收回目光。 “刚才那位夫人,是从英国来的吗?”
“是。”马丁先生一边整理桌上的图纸,一边回答,“伦敦来的爱略特夫人,非常慷慨,眼光也很独特。”
马丁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珠宝盒上。 “圣诞节之前,侯爵夫人的订单已经全部结清,这是最后一件。”
阿尔芒低下头,也看向手里的盒子。
最后一件。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德·维莱侯爵夫人已经明确告诉过他,不会再继续赞助他的演出。珠宝、衣服、马车,乃至剧院里那些机会,以后都不复存在。
还有侯爵大人的暗示:
“夫人送给你的衣服、珠宝和马车,都是从我的账上支付的。既然付钱的人是我,你总该明白,你要取悦的人是谁。”
阿尔忙心里一动。 “那位爱略特夫人,在伦敦也经营珠宝生意吗?”
“不知道,不过听说她是很多生意的赞助人,也许她赞助的生意里,也有珠宝吧。”
“她有自己的账户?”
“是的。”
“那她结婚了吗?那位贵族先生是她的未婚夫?情人?”
马丁先生笑了,“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看出赫伯特先生很喜欢她。”
这一点,不需要别人告诉阿尔芒。
有意思的是那位爱略特夫人的反应,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有独立的账户,也不像任何人的情妇,不需要依附身边的年轻贵族。她挑选珠宝时从容得像是在决定一件很普通的小事,谈起钱款和汇票,也没有半点迟疑。
这很有趣。
阿尔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珠宝盒边缘。
德·维莱侯爵夫人已经不会再继续赞助他。
那么,换一位赞助人呢?听说英格兰男性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