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绘画的事,薇薇安还是从胡克那里听来的。年轻的胡克刚到伦敦的时候,曾给宫廷画师彼得·莱利当过学徒,对绘画也很熟悉。
连现代拍艺术照都嫌麻烦的薇薇安,当然不想花费几个小时坐在那里去画像。
更何况,她这次来还有别的事。
自从上次被她拒绝之后,彼得一直有些别扭,这一次终于传话给她,让她整理从前留在他那里的旧物。薇薇安早已搬走,但以前与彼得共事时,还留下不少文件和材料,彼得不提,她差点忘了。
整理完东西,按照礼仪,薇薇安可以直接离开。此次是来拜访伯爵的,事情已经谈妥,没有再去见别人的道理。可经过洛克书房,薇薇安还是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书房的门虚掩着。薇薇安轻轻推开门。
格林希尔正给洛克画像。
洛克侧身坐在窗边,窗外的自然光落在他的脸上。见到薇薇安,洛克绽出笑容,刚要按照礼仪起身,被格林希尔制止。
洛克只得停住动作,维持着那个侧身回望的姿势,向她微微颔首。 “很抱歉,小姐,恕我无法向您行礼。”
薇薇安笑着摆摆手,“没关系,洛克先生,我可以先记在账上。”
洛克眼里的笑意更深,不再说话。
薇薇安也不再说话。刚才明明想得很清楚,洛克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她不能让自己的感情影响判断。可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她眼里只剩下窗边的那个人。
依然一袭深色外衣,系着白色的领巾。卷曲的深色假发垂在脸侧,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越发棱角分明,眉眼间还留着刚才一点未散的笑意。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画师已经打好了草稿,正在描绘脸部细节。
格林希尔是这个时代很有名气的画师,笔触细致,画像细节丰富,连洛克下颌那一点青色的胡茬也画了出来。
尽管如此,画像仍然无法还原一个人的全部。
薇薇安见过洛克没戴假发的样子,他的真发没有假发那么厚重,长度过肩,她也见过他在书房里不束发的模样,整个人比现在松弛得多。
还有他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哮喘的缘故,洛克说话声音不高,却用词考究,还夹着一点冷幽默。他的英语发音元音饱满,辅音咬字清晰,听起来很舒服。
是……吗?
薇薇安对自己的结论有些惊讶。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时,抱怨过这里的人字迹难认,口音卷舌太多,说话也难懂。这些人里,也包括洛克。
后世所谓标准英音要到十九世纪才形成,这个时代的人说英语卷舌音更多,元音也和现代的不一样。有时候她听人说话,就像在看一场夹杂着地方口音的莎士比亚戏剧。
怎么现在竟然觉得洛克的英语格外有味道?难道在爱上一个人之后,耳朵也变得毫无原则?
她又想起牛顿。
牛顿和洛克都受过良好教育,辅音同样清晰,只是元音窄一些,比洛克的发音更硬,尾音收得更干净。
可她不会觉得牛顿说英语动听。
只有洛克,让她在看到画像的时候会遗憾,觉得画像蒸发掉了洛克真实的一部分。
美存在于观看者的眼中。
薇薇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袖口的蕾丝。她承认自己爱上了洛克,但她可不指望洛克会报以同样的情感。
即使他会把她看得比别人重要一点,也会和她开玩笑,对她的咨询有问必答,但那也是出于对一个处境不易的下属的关心。
成年人的感情真的很麻烦,不如少年时纯粹,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
她还没自以为是到认为自己在洛克那里会比伯爵重要,更不可能让他为了她违背沙夫茨伯里的意愿。
况且,洛克本身就属于她想远离的那股政治势力。她对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爱略特小姐,您有什么见解吗?”
格林希尔的声音把薇薇安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她发现自己正抱着手臂,站在画布前,以审视的姿态注视着未完成的画像。
画中的洛克在看她。
窗边的洛克也在看她。
薇薇安的目光从窗边轻轻扫过,最后落回到画像上。
她笑了笑,收敛了情绪。 “没有。您画得很传神。”
回到考文特花园,薇薇安开始分拣从彼得那里带回来的旧材料。里面有她零散的记录,还有一些洛克的笔记。
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薇薇安一时有些感慨。当年给洛克做抄写员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就此留在这个世界,更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爱上自己的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