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伯爵直接摊牌,她反倒心里落定。可他什么都不说,这种不确定他究竟知道了多少,需要猜测对方用意的感觉,才最磨人。
不多时,侍者进来通报。薇薇安立刻起身,往门口走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音;马鞭凌空抽响,仆从高声呼喝,叫行人让路。
河岸街贵族多,私人马车也比考文特花园一带数量多。薇薇安专门留出了停靠马车的地方。但如此铺张的排场依然少见,只有高等贵族才这样出行。
在英格兰贵族体系里,公爵多是王室近亲,侯爵数量也极少,伯爵便已是相当显赫的等级了,更不用说沙夫茨伯里还是政局最不可忽视的人物之一。
那辆马车华丽而气派,车身漆得深沉发亮,随车仆从走在两侧,侍从骑马紧随其后。
薇薇安一眼认出了车门上库珀家族的纹章。黑色的公牛与直立的金狮交错分列。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以女装身份,见安东尼·阿什利·库珀。
换回女装身份后,她一直有意和埃克塞特府的人保持距离,去拜访洛克,也特意挑议会开会或者阿什利不在的时候。后来,她干脆让洛克来自己考文特花园的住处,不再去埃克塞特府。
礼物倒是送过几次,都是以布雷特先生的名义送去的。不贵重,只是得体地表示“布雷特”没有忘记他的恩惠。
马车停稳,男仆跳下车,放下踏板。
一双黑色皮靴落在踏板上,银色扣饰在阴沉的天光里一闪。随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车门内伸出来,层层蕾丝的袖口随之垂落。
仆人立刻上前,托住那只手臂。
沙夫茨伯里伯爵俯身走出马车。他戴着金色假发,栗色长袍的下摆落下,金线刺绣在阴沉的天空下也隐隐发亮。
他将手杖递给仆人,朝她略一点头。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绽出笑容,迎上前去。 “日安,大人。”她屈膝行礼,“您大驾光临,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从什么时候起,她说这种话变得如此自然了呢?
沙夫茨伯里伯爵微微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薇薇安早已让人在角落里留好了一处空位。那里靠近窗,却不对着街面,而是临着泰晤士河,离壁炉不远。如果伯爵要抽烟,烟气不至于留在室内,又能避开大厅里的吵闹,谈话也足够隐蔽。
可沙夫茨伯里伯爵没有立刻按照她的引领往那边走。他进了门,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客人都看向他。
咖啡馆的规矩跟街上不一样,人们见到贵族不需要行礼。
可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现实中,面对沙夫茨伯里这种等级的人,人们还是会本能地拘谨。
靠近门口的一桌人都站了起来,刚进来的客人也退在一边,脱帽,垂手站着。
也有几个见过世面的绅士,仍旧坐在原处继续喝咖啡,只是不经意间向这边投来一瞥,不时和同伴交流眼神。
连女宾那边的门帘,也轻轻动了一下。有人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又很快退了回去。
沙夫茨伯里伯爵观察过周围环境,这才转身,像是终于认可了薇薇安的安排,走向她预先留好的角落。
“爱略特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沙夫茨伯里坐下,说着不疼不痒的场面话。 “我的妻子曾同我提起过这间新奇的店,她说你这里设有专供女士使用的房间。”
“能让伯爵夫人留意,是我的荣幸。”薇薇安站在位子边,直到伯爵落座,自己才坐下。
咖啡馆里说话声又陆续响起,只是内容收敛了许多。没有人再高声谈论战争和国事。
“不知大人要喝茶,还是咖啡?”
一旁的侍者快步上前。
“那就尝尝你的咖啡吧。”沙夫茨伯里环视四周,“生意看起来很兴隆……”
他说着,伸出手。随行仆人立刻递来烟斗。
薇薇安早让人备好了小炭盆。仆人用引木火条在炭盆中点燃,待火苗稳定后,双手捧着那根细条,走仅伯爵,俯身将火递到烟斗前。
伯爵用手指夹住烟斗的柄,斗部已经由仆人填好了烟丝。他略一颔首,含住烟嘴,轻轻吸了一口。烟斗口随即亮起一点暗红。
烟雾缓缓散开,仆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薇薇安双手端起杯子和托盘,轻轻摆到伯爵面前。
“这是新近到港的一批摩卡豆,”她语气恭敬,“烘焙之后苦味清正,入口醇厚,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
沙夫茨伯里放下烟斗,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我不太习惯咖啡。你这里有像样的茶吗?”
薇薇安感到奇怪,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咖啡豆了。
十七世纪唯一的优质咖啡来源就是也门,经由亚丁湾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