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上去倒不像是病了,而是有什么事一直压在她心里一样,难不成这和阿碧要保守的那个秘密有什么关系,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郑晏秋静静地凝望着郑令苓,此刻帐中人乌发长眉,神态安详平和,冰凉的手也被他捂热了。
清早雨后初霁,天色尚且暗沉。
郑令苓还在睡着,她前半夜睡得极不安稳,雨停之后才放松下来, 恐怕今日要晚起了。
已经到了快上朝的时间,郑晏秋不能再陪她了,俯身于她额上落下一吻,松开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将她身上滑落被子盖好。
下人们已经晨起,铜盆里盛着温热的水,紫色官袍已被仔细熨烫过,平整地挂在楠木衣桁上,没有一丝褶皱。
他避开伤口,用巾帕擦了擦脸,将帕子掷在盆中,吩咐郑礼:“派人去涿州,将从前涿州老宅和医馆呆着超过六年的旧人都找到接来京城,我有话要问他们。”
涿州那间医馆虽然卖了,但是老宅还在,也一直有人打理,之前的家仆并未遣散,重新找到这些人并不算难。
当年诸事繁杂,加之有些事情并未浮出水面,他没有将事件联系在一起考虑,也未曾细究;如果时过境迁,也不知道能从这群人嘴里问出多少。
不过也无妨,真总会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郑晏秋换上官袍,便离府上朝去了。
宫道上铺设的青石板潮湿,积水倒映着天空中一道浅淡的白月。
皇城宣德门外的百官待漏院中,烛火已亮了大半个时辰。御史付必远正与大理寺卿低声交谈,两人手中各执一柄笏板,上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今日要奏的事项。
郑晏秋仰头看着屋檐上滚落的雨水,神思游离,他双手藏于袖中,指尖摩挲着被咬破的那块手背上的疤痕,才一个晚上疤还没好,他一按,伤口又渗出点血浸透麻布沾到袖口上,好在他官服颜色深,别人看不出来什么。
等伤口血干了,他像是自虐一般,又用力按那处,反复如此,直到到了宫门快开的时候,才松手不再按伤口。
今天是该收网了,不然鱼儿就要溜了。
五品以上的官员手持笏板,茫茫晨雾中,鸿胪寺官员指引依品级排班,文东武西,鱼贯走向宣德门,监门官持铜符立于门侧,殿前司的禁军甲胄鲜明。近五十位王公百官垂首静候于皇帝每日听政的垂拱殿前。殿前阶下,閤门司的宣赞舍人已站定位置,身后跟着四名执事舍人,个个腰板笔直,目光如炬。
“趋——”伴随着宣赞舍人拖长的宣赞,百官整肃衣冠,庄严巍峨的朱红色宫门被宫门守卫缓缓推开,奏事官员依次上殿。垂拱殿内,御座设于两级丹陛之上,背后是一架花鸟图屏风。此刻倚子尚空,皇帝未至。
百官各自归班站定。
太子与信王立于殿中,这些日子信王低调处事,存在感也变得很低,而太子昂首挺胸,愈发骄矜得意。
内侍从殿后转出,躬身立于御倚子侧旁。片刻,殿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天子着绛纱袍、戴幞头,从屏风后缓步而出,落座于龙椅上。
“起居——”
宣赞舍人第三次开口。百官再次躬身行礼。皇帝微微颔首,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不过马上就要不好了。
“奏事。”
随着这最后一声宣赞,例行朝会开始了。
待到几桩要事议毕,御史台付必远出班,执笏当胸,将札子呈上。内侍接过,转呈御览。付必远开口,声音沉稳,却字字铿锵:“臣今有奏,臣付必远检举春闱主考李规念涉嫌舞弊,卖官鬻爵;同参张世元涉嫌徇私枉法,以权谋私,借查案贪污受贿,包庇李规念等一众涉案官员,并借机收受入狱举子贿赂,暗中修改供词,使无辜者蒙冤……”
这次上奏如同一声惊雷,炸在了因为刚才所奏事务寻常而昏昏欲睡的一众官员耳边,纷纷侧目看向付必远,只是神色各异。
郑晏秋站在文官一列,抬眼瞥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太子,他此刻神情很不好。
科举一案全权由太子一党负责,本朝科举舞弊与行贿均是大罪,良桩罪责一旦落实都是要杀头的。
这话简直就是直接往太子脸上扇巴掌,太子脸色越听越差,脸色黑如锅底,未等付必远说完便怒喝打断他的上奏:“简直一派胡言!”
张世安也反应过来赶忙下跪,青白着脸磕头:“陛下明鉴!臣为官数十载,一直恪尽职守;今得陛下厚爱察查此案,更是如履薄冰,不敢有失,科举舞弊一案皆是李大人门生富泉有煽动攀诬构陷,案情始末具已禀告圣上,臣不知为何张御史今日为何突然发难,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张御史!”
这人也是奸滑,一面说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一面又说付必远参他乃是出自私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