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挨人,人挤人,肩膀撞着肩膀,脚踩着脚。
管报名的文书被挤得差点翻桌子,嗓子喊得都哑了,一个劲喝水。
“别挤!一个个来!军功簿拿出来!身份文书!”
“让让!让老子先!俺军功高!”
“高你娘啊!挤什么挤!排队!”
有人插队,被后面的人一把拽回来,“啪”地摔在地上。
两人当场就脸对脸怼上了,瞪着眼睛骂脏话,唾沫星子乱飞,拳头攥得咯咯响,却谁也不敢真动手。
都知道,这时候动手,先挨四十军棍,报名资格直接取消。
想抢机会,但更怕丢机会。
带队的总旗拎着鞭子站在旁边,瞅着这帮兵油子,冷笑一声。
都他妈猴精猴精的。
放榜那天,校墙根围了一圈人。
刘铁柱挤在最前面,顺着名单往下找,找着自己名字的时候,手猛地一抖。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错,长长出了口气,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没嚎,也没哭出声。
就肩膀微微抖着,攥着那张木牌,指节发白。
打了十四年仗,死过好几回,被抢过军功,被顶过职位,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老死在兵营里。
没想到,还有这天。
他把木牌用绳子系上,挂在脖子上,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窝。
跟揣着命根子似的。
赵小满摸着新发的青灰色号衣,手指在胸口“讲武堂”三个字上,描了一遍又一遍。
布料粗糙,硌手指,他却觉得比绸缎还金贵。
对着老家的方向,他小声说,声音都发颤:
“爹,娘,儿子能当官了。以后咱家,再也不用受地主欺负了。”
没选上的,蹲在营门口拍大腿,唉声叹气。
“早知道当年识俩字!早知道当年多立两个功!”
有人当场跟选上的人约:“晚上你教我认字,我给你洗一个月衣服!臭袜子我都给你洗!下次招,我也得考上!”
选上的老兵咧嘴一笑:“行。先把你那身臭衣裳洗了再说。”
整个军营,热气腾腾的。
像被一把大火,从里到外烧透了。
没人再嘲讽读书没用。
没人再觉得大头兵就该一辈子烂在兵营里。
所有人眼睛都亮着。
因为他们看见了。
看见那道往上爬的光了。
报到日。
校场上黄土卷着风,刮得人脸上发涩。
一千二百多号人钉在地上,硬生生劈成两半——西边两百来号勋贵子弟,锦袍玉带,松松垮垮;东边一千名京营、神武军的大头兵,甲胄齐整,站得笔挺。
大头兵们心里,正美得冒泡。
能进讲武堂,那是太子门生!出去就是百总、总旗!熬十年都熬不来的前程,砸脑袋上了!
刘铁柱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等当上百总,就把老娘接来京城,给弟弟娶个媳妇,再也不用受地主的气。
祖坟冒青烟了。
真的冒青烟了。
正飘着呢,西边飘过来一句嘲讽,声音不大,正好刮进每个人耳朵里。
“瞅这帮丘八,站得跟木桩似的,真以为进了讲武堂就能登天了?”
哄的一声,勋贵堆里笑开了。
前儿听说要跟府里庶子同堂,这帮世子爷就觉得辱没身份,憋了一肚子邪火。今儿看见这群大头兵也跟这儿站着,跟他们同列生员,那火直接顶到天灵盖。
张承宗脸上巴掌印还没消,捏着鼻子往旁边躲,跟徐延祚骂骂咧咧:
“跟这帮泥腿子站一块儿,我都嫌掉价。回去这身衣裳直接烧了,晦气。”
徐延祚扇着洒金扇子,慢悠悠补了句,故意飘向对面:
“当个百总就美成那样?在咱们眼里,百总连给府里牵马的都不配。”
这话正戳中顺天伯府赵奎的爽点。
赵奎是顺天伯的独苗,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当街把人打残过,赔几亩地就了事,横着走惯了。
这会儿他“呸”地啐了口浓痰,砸在黄土里,嗓门拔得老高:
“*********的,什么下三滥玩意儿都配当太子门生?一群臭当兵的贱命,也配跟爷踩同一块地?”
东边的兵堆里,刚才还美滋滋的劲儿,瞬间凉了半截。
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嘣响。
没人敢接话。
那是顺天伯的公子,世袭伯爵的世子。
真惹了他,扒军棍都是轻的,扣个“冲撞勋贵”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