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论政治题很凶险。
皇太孙章陵端着茶,手指慢慢收紧,他心里已经在骂了,这退休的方老头,好端端的文会,非得扯什么官场积弊。
这楼里坐着的,有多少人自己或者家中有人在地方为官的。
如果他这个皇太孙来说,他说深了,回去怎么跟父王交代?说浅了,明日传出皇长孙无见识,父王又该训他。
他有些后悔今日来这黄鹤楼,若在府里跟几个清客喝酒,哪用得着受这份罪。
顾修与侯怀瑾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担忧。
方秉文等了片刻,无人应答,不由叹道:“怎么?吟诗作对时个个争先,一说官场积弊,倒没声了。”
这个时候,一个翰林院官员站了起来拱手。
“方师,学生愿试言之。”
章衡看了一眼,认得他是上一科的二甲进士,叫孙文昭,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是个平日里最会做得体文章的人。
孙文昭先朝方秉文与两位内阁大佬一礼,然后环顾四周,脸上带忧色:“方师所问,确为今日第一等大弊,学生以为,此弊病自前朝开始就有,其根源在于地方官久任难治,如今各省大员,三年一调,五年一换,到任未久,便又升迁,人无久志,自然不肯做长远之事,若能使地方官久任,则吏治自清。”
他说完,自己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方秉文没说话,只问:“久任之后,若还是拖呢?”
孙文昭一愣:“这……总不会人人都拖,为官者,总有些良心。”
此语一出,有几名官员都笑了,用良心做官?搞笑吗?
孙文昭脸上一红,辩解道:“学生是说,可再加三年一考核,优者升,劣者降,有赏有罚,官自不敢怠政。”
杨正奇端起茶,慢慢说道:“若这三年里,他照样拖着,百姓已经饿死,堤也垮了,你这考核,考给谁看?”
孙文昭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只得拱手坐下。
“学生也想说几句。”
又一个年轻官员站起来。
此人比孙文昭更年轻,是个新科举子,他神情激愤:“学生以为,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御史失职,如今都察院形同虚设,巡按只挑小错报,不碰大案,应当多派御史,明察暗访,凡有怠政者,立时罢免!”
章衡看他说得慷慨激动,就如同后世那些网友说贪腐问题就是纪委不行的话一般。
太片面了。
江修简说道:“御史也派了,巡按也去了,可你可知,地方官三年不报灾,御史不揭,上官不究,等朝廷派人去查,不是查不到,而是根本查不动,为什么查不动?因为从上到下,早就串成一线,你多派十个御史也无用。”
那年轻士子怔住,讷讷道:“那就、那就治御史的罪,御史上官再治下官,层层治罪!”
江修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又一人道:“学生以为,还是当从钱粮着手,把拖欠赋税最严重的几省,派重臣坐镇,催粮催赋,只要赋税收上来了,别的自然好办。”
方秉文道:“催粮催赋,重臣也派了,你去催,州府说灾了,你再看田里确实没粮,再往下查,原来粮早就被前任卖空了,你催死他也给不出?”
那人也哑了。
接下来又有一些官员发出一些言论,但都不痛不痒,杨正奇听着有些想要瞌睡了。
这些论调大都不管用。
方秉文叹了口气,他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失望。
他办文会,本就是想看看这些年轻一代里,有没有真正有实务管理才能之人,毕竟诗写得再好,终究只是太平点缀,大景朝如今最缺的,是能办事的人,可满堂才俊,能做实务的真不多。
方秉文这个时候看向章陵,问道:“皇长孙,老夫想要听听您的见解。”
章陵听到此话之后,立刻有些紧张了,仿佛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般,赶紧说道:“方先生,我头疼不适,脑子一团浆糊,抱歉。”
说完,章陵就起身离开了,场下议论纷纷,这有点临阵脱逃了。
此时杨正奇慢慢放下茶盏,淡淡道:“这题难度过大,本也不是在这里出的,大家就寻个消遣。”
他这话,是给众人一个台阶,免得方秉文这文会办不下去。
林诗韵略微皱眉道:“这题确实难解,父亲也时常感叹这事,夫君,你有什么想法吗?”
身后沈婉婉自信道:“夫君必然胸有成竹。”
苏星月也看着章衡。
章衡闭着眼,在思考着这题的解法。
杨正奇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
张皇后此时在三楼倚在窗边,由宫女伺候着听楼下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