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帝笑道:“你也会说便宜话了。”
杨正奇笑了笑。
他忙成狗了,但皇帝都发话了,他能咋办。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带着一堆护卫出了皇城。
车内坐着乾帝和杨正奇。
杨正奇今年五十七,生得清瘦,一双眼细长,眼尾微垂,满朝都知道这位首辅是开国以来最会理政的人。
他坐在乾帝下首,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块极小的补丁,用的是颜色极近的青布,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
杨正奇也想看看最近这个把金陵城搅得沸沸扬扬的燕世子又搞了什么,让曾延福这样夸奖。
马车出城三十里,到了柳庄屯田外。
乾帝没让人通报,只与杨正奇一前一后下了车。
田埂上站着几个工部小吏,曾延福也在,他裤腿卷到膝盖,满脚是泥,正跟周围官员说今年春耕之事。
他一抬头看见乾帝,脸色骤变,刚要行礼,被身边的郑同一个眼神止住。
乾帝摆摆手,示意他免礼
“章衡呢?”乾帝问。
曾延福朝远处一指:“陛下,世子在那边试犁。”
乾帝顺他指的方向看去。
田垄深处,一个青年正蹲在泥地里。
章衡未穿官服,只着一件灰蓝短衫,袖子挽起来了,光脚踩在稀泥里,后面有多个护卫也都纷纷下田了。
章衡面前是一副新打的曲辕犁,半截陷在土里。
他一手按着犁头,一手扯着绳子,正跟一个老农比画。
“这地方再往下压半寸,对,就是这里,不然翻起来不深,明年地力不够。”章衡说道。
老农点头,两人一起把犁头调了,犁头入土,翻起一大片黑泥。
“得了,这回好用了!”老农声音发亮。
章衡也笑:“你再走一圈试试。”
他没顾上擦汗,额角亮晶晶的,裤腿上全是泥,连后衣摆都湿了一片。
乾帝站在田埂上,看了章衡很久。
杨正奇也一直看着章衡,他心里远没有脸上那么平静。
他历仕两朝,入阁九年,见过的皇子皇孙不少,有善文的,有会骑射的,有年纪轻轻就跟着父兄到边关混过军功的。
可没有一个像眼前的章衡接地气。
其他宗室成员也有到过工部历练的,但多是做做样子,前头有人牵马,后头有人打扇,衣服沾一点土,回府都要换三遍,哪像如今这位,光着脚,满腿泥,笑得普通百姓一样。
杨正奇留意到章衡蹲下时那双腿稳稳地扎在泥里,牵着牛转身的姿势极熟,这可不是练出来的花架子。
他真干的。
这不是演的。
乾帝忽然道:“正奇,你说,他堂堂一个世子,满可以坐在府里听曲喝茶,为何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杨正奇沉默了一下,道:“臣以为,世子是在学。”
“学什么?”
“学这粮是怎么出来的,百姓是怎么活的。”杨正奇道:“这些东西,书本里没有。”
杨士奇接着道:“学着怎么让工部那些人信他,工部不比礼部、翰林,里头的官,都是苦出来的。他们不会因为世子写过几首诗就服世子,得看他肯不肯沾泥,世子今日这一身泥,比一百篇策论都管用。”
乾帝点了点头,没说话。
望着章衡的背影,杨正奇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林怀远那个老狐狸会把女儿押上去,此子注定不是池中物。
日后如果他能继承大统,必然是明君。
“要是,他是太子孩子就好了。”杨正奇也冒出这样的想法。
杨正奇从乾帝今日特意出宫来看章衡的态度就看得出来,乾帝对章衡很骄傲。
如果章衡是太子的孩子,很快就会被立为皇太孙,其他皇子压根就没得竞争。
这时章衡已经走完一圈,他蹲下来看犁痕,他伸手在土里按了按,又抬头对旁边人道:“这沟再深两寸,麦种下去,根能扎得更稳,明日我跟曾大人说,这块地先按新沟法试一季。”
章衡又提出了一些现代农业的专用技巧,这些也是他前世从书里看来的。
章衡说完,一转头,正看见田埂上的乾帝和杨正奇。
章衡愣了一下,随即上来,快步跑过去行礼道:“孙儿见过皇祖父、见过杨阁老。”
乾帝过来拍了拍章衡肩膀,随后亲手帮他擦了下脸上泥浆道:“你这个世子爷在农田里倒挺自在。”
章衡笑了笑:“这地也不认什么世子不下世子。”
杨正奇在心里暗暗点头。
不慌,不卑,不装。
乾帝没说话,也慢慢走下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