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一怔, 这是瓷年唯一一次清晰地拒绝他。
“我……烦到你了。”
“你身体不好,我不愿意说重话。”
“可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你寻死觅活, 干嘛呢?”
“岁岁,抱歉。”
“嗯, 别去死了。”瓷年想起来, 提了一嘴。
苏意看着手中正抢过来的水果刀, 眼中深沉、却有了一丝光。
“我乖乖等你。”很粘腻的语气。
瓷年不想背上人命,只好含糊地挂了电话。
她呼了口气, 拿起剑,没两息就忘了这通电话。
剧组已经转移到了汴京, 在这里, 她要与皇庭里的皇帝对峙, 慈德太孙的高光时刻也要到来。
这是整个电影中最压抑人性的戏份。
这时他们一路救下无数百姓,数不清的人对这位太孙寄于重望,盼望他重回皇庭,来日登作明君。
可他们不知道, 皇帝从开始就知道他们来了。
那时正下着雪, 年底了,大地上的一切东西都要歇息了,动物回窝冬眠,湖面也冻起来了, 燕子往南飞, 树梢的叶子掉了一干二净,什么吃的也找不着。
夏天还会有野草冒出来,人们争先抢后扑上去吞吃入腹,连泥带土、咬进嘴里腥味似肉般, 还有股温热的鲜味。
原来是咬着舌头了,咬着也好,滋滋冒着血,吃了荤,倒是不饿了。
人七零八落躺在地上,夏天时,危若水见着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为什么不逃呢?没办法逃的,皇帝有令,当地百姓犯了天威,哪年补上大旱缺的粮税,哪年遣人赈灾。
可条条税压在这堆老百姓头上,他们是字也不识、文也不认,不晓得要交几百年税才能供起头顶的皇室。
只知道,子子孙孙无穷尽,贱民永远是贱民,皇室永远是皇室。
供得就活,供不得就等死。
危若水从这样的夏天走到了冬天,终于得见这中原盛世。
这儿的百姓不愧是皇门脚下颇得了些眷顾的,百姓们活不下去了,还能挑儿担女来街市卖。
娃娃们坐在筐子里,眨着眼看牙人、看管家仆婢。
危若水瞧见了,却不知道为何有屠夫也装模作样站在那筐前。
小女娃和哥哥坐在筐里,爹爹在他们身后,见是屠夫来了,流着泪不止,只道要再等等。
等什么?
屠夫捏了捏娃娃脸上的肉:“再等下去,就不是这个价了。”
大户人家有家生子,家生子也有家生子,高门大宅里捏豆芽尖儿都有人抢着干、干了世世代代。
没什么人来外面买娃娃的,好看的早就挑了去担回后厨洗刷刷入锅蒸了吃。
吃了延年益寿。
瘦了吧唧的就由屠夫担了回肉摊,左切一块右切一块卖给门生小吏、卖给酒楼做下酒夕食。
冬天呐,涮着嫩肉——舒坦。
娃娃们不知道爹爹为何一直哭,只抢着要屠夫带走自己。
哥哥要妹妹留下:“爹爹,留下妹妹吧,卖我一个就够了,我还会归家看你们的。”
妹妹却道:“爹爹,卖我吧,我身上有点肉,好看点,价高。”
哥哥流着泪,爹爹也流着泪,妹妹知道,娘也在家中落泪。
一家人早就饿得抽肚子缝儿,叫它不争气。
屠夫听到妹妹这话,点了点头,放下银钱。
“就要这个了。”
那娃娃的爹又落着泪,把娃娃从筐里抱出来,哥哥要拖住妹妹,被爹一吼,便只默默落泪。
危若水从马上跳下,从怀中摸出银钱,买下了这娃娃。
“娃娃,归家吧。”
她将那女娃还于家人,骑马出了街市,却不知后来太孙射中的那块软肉,便是女娃一家四口蒸熟后,剁至软烂、压至成方形、再在汤中焖制三个时辰煨成的肉块。
汤清清的,肉是白的,没有一丝腥味,只有无上的芳香。
皇帝的狗儿年迈了,只能吃这样的吃食。
太孙却打断了皇帝颐养天年、与宠玩乐的时刻,该不该死?该死。
女娃娃不知道爹爹卖他们去做肉,只知道爹爹和娘有了吃食,不紧着自己,只叫她和阿哥吃,吃了又要打。
“我做什么,就要叫你们两个来吃了一干二净,吐出来!”爹说。
“别吃了,别吃了。”娘挖他们的嘴,要他们吐出来。
爹娘饿得皮包骨,女娃娃被爹娘骂了,在被子里哭,哥哥瞧见了,拍拍她,摸出半块吃食。
“吃了吧,吃了就不哭了。”
好阿哥也叫她吃。
小娃娃不知道什么延年益寿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