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却想,他更大,力气够。妹妹却不能再卖了,卖到高门大院去,早晚要被主人看上,看上了总也不好,不如以后嫁个平常人家,来年开春爹娘再生一个弟弟,妹妹也有指望了。
两个娃娃抱着睡着了,爹和娘道别,担着孩子出门。
后来爹爹担着孩子去买粮食,买了粮食还未归家,就被冲上来的流民抓住了,流民抢了粮钱,要将一家人蒸了尝尝贵人菜。
女侠又出现了,这回他们还见着了慈德太孙。
瓷年演到这场戏时,却停了下来,对戏时来回踱步。
她觉得这时候危若水应该要有所察觉,所以刺杀时她并未出现在明面。
这察觉并非她知道皇帝从十六年前就故意放走太子妃。
只是……她更怀疑了,贵人当真如此高贵?
那怎么样要表现出她这种怀疑呢?慈德救人时,她知道了贵人菜,所以——所以她要尝尝师兄的血?
慈德在民间威望很高,是顶顶的贵人,皇室中最慈悯的存在,他是君,她是臣。
可他也是一位好君主。
所以,戏份换了,瓷年叫来几位演员和导演。
她却没发现,站在那听她讲戏的慈德一直看着她,看得很仔细。
天上落着“雪”,远处堆了许多冰,因此他们站在这中央,地上泅了许多水,真有股冬日里荒村的孤寥。
她长睫上滴着雪粒子,人身上还背了一把剑。
剧组里的剑有开过刃的,也有只单纯是道具的,慈德手中的却是真剑。
他的死是整部影片节奏变化的关键点,利剑拿在他手,不行。于是利剑从真正的主人手中飞出,一剑斩断皇帝。
而此时,他听着瓷年讲戏,心中却缓缓有了个想法。
慈德救下了那家人,他回头,却见师妹目带惆怅。
“师妹,不要怕。”
“师兄以后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慈德抚摸着师妹的脸,替她拂去脸上的雪点,轻轻地按在眉眼处:“师兄与你一同长大,你知道师兄的为人,我断不会吃这样的菜。”
“师兄,我只是……”危若水摇头,被握住了手腕:“那你说于我听。”
“孤是你的兄长。”
危若水直视他的眼,道:“师兄,我想尝尝你的血。”
她要看看,贵人和贱民到底有何不同,贵人吃贱民,她这个贱民吃贵人,如何?
雪落得大了,打湿了太孙肩头布料、那朵鲜红的莲花暗纹在湿透后妖异非常,一股悲伤的气氛氤氲在两人周身。
这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妹,十六年来从未长久分开。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虽是君臣,虽是兄妹,可一个要入皇庭,一个要走江湖。
危若水这话一出,却见师兄点了点头。
本该叫断,由化妆师来化血妆,慈德却扬起剑,在手心割了个口子:“无事。”
他这话叫断了外面人,戏中人也应了下来,危若水心中一沉,舔了舔那血渍,却不敢置信。
慈德却不明白,只依然抚着她脸庞:“如何,延年益寿?”
危若水抬眸,长睫已湿。
她未曾感到延年益寿,只尝到了冬天的冰凉,他的血里只有冬天的味道,像枝头枯叶。
似命不久矣。
师徒三人,唯有她,似乎早已预见了这场刺杀的结果。
只是她永远也不会提前知道,师兄死得如此可笑、轻松,活像他们是坏人、是贼人。
她被人一箭射下,趴伏在大殿时,高台上皇帝餍足地放下双手,他看着狗儿打了嗝儿,才轻声道:“杀了这两个反贼吧。”
他玩够了,就要将这两人与他孙子做了延年益寿的菜给狗吃。
可危若水到底是危若水,带着师傅逃出生天。
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在经历这一切后,未曾被此打趴,反而激起了心中最隐秘的最不要命的想法。
——太孙杀奸妄小人,她杀皇帝。
瓷年尝着这真血,心也是真冰凉,她低了头,如四周的雪,她彻底地感受到了电影世界中那荒谬了太久的天下。
贵人,也就是人嘛,怎么有胆子吃人。
戏结束了,她才抬头,才发现慈德也落泪了。
剧本中没有这一幕,危若水不知道他落了泪,她也不知道,他这泪流得却很好。
太孙是好人……真是好人,一切政令他已想过千遍。
他知晓前路艰难,却不知道自己死得如此快,他只预感自己矫正皇朝将带来无数磨难,他也担忧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落泪。
他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