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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想法,是母亲会后悔离婚时选择了沈初月,而没有和前夫争取弟弟的抚养权。

    第三个想法,是如果没有了她,母亲会更轻松一点。

    从医院回来的当天晚上,沈初月和母亲回到了那窄小的出租屋内。

    沈初月永远记得,那间出租屋的客厅只有一扇窄窄的小窗。她曾费力将头探出窗外,视线尽头只有一堵冰冷的红砖墙,将天光与念想都堵得严严实实。

    领居卖鱼家的鱼腥味依然蔓延到屋内消散不去,鱼肉残渣的腐烂将空气中沾粘得格外浓稠,会让人感到肠胃翻腾。

    习惯了。

    习惯到衣服是否沾染到那湿濡反胃的味道,沈初月都发现不了。

    沈初月将钥匙挂回门后的挂钩上,第一件事便是给家中唯一一盆绿萝浇水。

    那抹鲜活的绿,是这间破败房屋里最具有生命的存在。

    翠绿的枝叶舒展着,不挑剔环境,只需一点点水、一缕微光,便足以顽强地活下去。

    可夜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噼啪作响。

    沈初月转身翻出墙角那只泛黄的塑料盆,稳稳放在天花板漏雨的地方,接住滴落的水珠。

    她蹲身守在塑料盆旁,静静看着水珠一滴接一滴坠入盆中,发出清冽的脆响。

    她转过头,半侧着脸,望向母亲。

    许久的沉默里,沈初月终于开口了。

    只是这次她以开玩笑的口吻,漫不经心说出了真心话:“如果你当初不选择我,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母亲继续坐在工作台上拧闹钟的螺丝,只有一盏灯泡照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看沈初月,也没有回复沈初月。

    工作台,不过是垃圾厂附近捡来的木桌。

    上任主人或许是个爱画画的孩子,桌面上各处留有小刀刻画和彩笔乱缀的印记。

    沈初月当初买来便宜的布料想要遮盖,后来是被母亲制止。

    此刻那张被乱涂乱画的桌面,摆满了指针闹钟的内芯,喷漆外壳,白色底盘。

    前是孩子的天马行空,下一秒就会诞出有瑰丽的幻想。

    后是成人的残酷高塔,下一秒就会有坠死的可能。

    沈初月环视四周,随处可见的牛皮纸箱,就连空气中都弥散着来自工厂喷漆的灰尘和纸皮味。

    她选择闭嘴,取出透明包装,将闹钟套上一层塑料袋又一个个装箱。

    “不要和别人说,会被瞧不起。”

    一个晚上,母亲只和她讲了这句话。

    她看向母亲,母亲的眼睛通红,是肿的。

    沈初月微微皱眉,她不明白,连穷都不怕了,连空气的鱼腥都不在意了,还怕被人瞧不起吗。

    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直到她遇到了邱霜意,直到邱霜意开玩笑般说出那句:“有时候疼得要死。我就想着,把子宫割掉……”

    这句话说出来太过于容易,薄如蝉翼。

    沈初月恍惚间第一次感到恐惧,面容变得狰狞扭曲。

    霎时捂住邱霜意的唇,堵住她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沈初月恍然明白了她和其他女孩子的不同。

    「我是有缺陷的。」

    有没有和想不想,是两码事。

    人人都有起跑的资格,可沈初月却没有那张生来就有的入场券。

    强烈的坠落感把她沉重地摔到地面,粉身碎骨。

    沈初月终于知道,她从来没有选择权。

    从那以后,这种想法是疯狂生长的藤蔓,盘根错节在内心深处,洪水猛兽般冲击现实。

    就连罪恶的梦魇里,都让她无数次心悸与恐惧,都难逃此番折磨。

    此后再次听见、看见相关话题,沈初月总是下意识低下头,捂住耳。

    仿佛这样就不会被蜇得生疼,可以留有一处尚且完好的皮肤。

    每当沈初月看见邱霜意那通亮的双眸,内心深处便是幽深水草般捆住脖颈,会产生难以言喻的糜烂思想。

    「我讨厌邱霜意。」

    十六岁的沈初月注意到数学课打盹的邱霜意,观察她左手耷拉着脑袋。

    这姑娘的眼神变得迷离,眼皮都在打架。

    秀长的睫毛上下浮动,颤颤微微。

    有点傻。

    「讨厌她让我的恐惧这么早就浮出水面。」

    沈初月手握蓝色水性笔,顺势在邱霜意的右手上落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