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榭默然,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很不好受。
他一闭眼,还是中心区地震时的疾风骤雨,塌方的路面和滚滚烟尘,泥泞和血液仿佛还留在身上,带来黏腻的厌烦感。
江榭头疼欲裂,低声问:“既然是山体滑坡,车上其他人呢?”
许寅说:“将军您伤得最重,其他两位只是轻伤,使用医疗舱当天就无碍了,已经出院了。”他随后又说了云水和那位开车的副官的名字。
有两个字一出来,就好像触电似的,稀里哗啦缠绕着每一寸神经震动,想捕捉,可只有一团茫然的灰烬遗落着。
江榭:“……”
云水?
她?
那个秘书处的新人?能力勉强还成,用着还算顺手,就是脸皮太薄,说几句就露出那种可怜的眼神。
他还记得前阵子,因为要写那种非常形式主义无聊的年度计划书,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找自己。他当时正在和工程部吵架,和她说话时大概语气凶了点,真是奇怪极了,往常这个新人都已经要锻炼出厚脸皮和抗压能力了,那天居然突然一下没忍住似的,眼睛里骤然含了泪。
她那时端着光脑使劲在憋着,不让泪滴下来,好像整个人都是一朵潮湿的小云。
坚韧的,低落的。
令人感到麻烦的。
后来他只是随意去查了一下档案,发现去年的今天,她有一次请假记录,事因是亲人进了ICU,病得很严重。
如果、假设她的亲人没有挺过去的话……可能这个日子就是忌日。
最好她的亲人是已经康复了。希望这个猜测并不成立。
可是江榭晚上失眠,忍不住想,如果真是亲人离世的日子,脆弱一些似乎也情有可原,他一向是这个德性,不过把人说哭了实在是……有点该死了。
他辗转反侧,变得有点烦躁。
之后再和云水对接工作,他就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出言不逊”的欲望,稍微和颜悦色了一丝丝。
还叫她去蹭食蹭喝,给她机会加班多挣点钱,顺便送点小礼物安抚一下。有时间逗一下,一惊一乍也蛮好玩。
不知道她有没有被安抚到,每次都看起来都有点蔫蔫的。
医护人员检查完,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刚转身走,江榭拔掉针头就想起身。
“将军!”副官连忙说,“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医护人员立刻转身,目光谴责。
江榭被摁回去,心乱如麻。窗外的树木已经长得茂盛起来,疯长的绿色像泼出的油漆。
他总想出去确认什么事情,但始终想不起来。
副官递给他一部新通讯器,估计旧的已经在泥石流下碎成了渣。
他掐了一下眉心,连接终端,除了内部通讯云端一直保留了聊天记录,私人通讯全部一片空白。
要参加的会议也没能如期进行,好在云端的文件备份还在。
他专注地看了一会儿,副官去买午饭,医护人员调整好输液设备就离开了。此时整个病房静悄悄的,可以听见窗外的鸟鸣。
有人小心翼翼叩了门。
江榭头也不抬:“进。”
那人手里还提着果篮,一进来就伴随着一股有些甜蜜的果香。
“将军,你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鹅蛋脸,微微耷拉的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又清又润。在白炽灯下的皮肤显得有点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轻轻抿起来。
发丝并不是纯黑的,在一束暖色的光照下泛出一点栗子的色泽。她还顺手带了一小束花来,是一些有蓝色晕染渐变的……玫瑰?
看清她的脸时,江榭感觉心口一松,迫切的焦躁感突然缓了片刻,随之而来的是头颅剧烈的阵痛。就连嘈杂的耳鸣声也变得幽微,渐渐消散。
江榭忍着痛,诡异地说:“云水,看望长官不需要带玫瑰。”
云水踌躇了一下,似乎无视了他的话,而是很诚挚地说:“将军,谢谢你,要不是为了护住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然后悄悄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继续说:“我……真的很感激。”
她笑了一下,眼里的东西很闪亮,情绪盈了出来,剔透得像是冰晶,能看清笑的纹理,仿佛白贝母一样的光泽。
然后她把花放在床头柜。
江榭对上她的眼神,心里很轻地“叮”了一下,有种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