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连日暗访多处坊巷, 那老汉儿子名叫李四,平日游手好闲,嗜赌成性, 欠下不少?赌债。其父李老汉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平日省吃俭用,为?儿子还过几次债, 父子关系并不和睦, 坊间?多有听闻李四对老父呼来喝去。”
崔怀瑜语速加快,“李老汉身子骨并非如李四所言一向硬朗, 有相熟的老街坊透露,李老汉患有心疾, 时常胸闷,需服药缓解。”
周显摆摆手:“崔大人, 你说的这些,京兆府早已查过, 不必再赘述了。”
崔怀瑜停住, 话锋一转,讲了一些他调查出?来的其他传闻。
周显闻言,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李四是牵头闹事之?人?”
“正?是。”
崔怀瑜凑近了点:“下官走访了当日同在归家小厨门前讨说法的几户人家, 他们都说,原本他们只当是普通的腹痛,后来李四主动找上她们, 问?他们是否吃了归家小厨的饭菜, 自己家老汉吃完之?后腹痛难忍, 鼓动大家一同前去讨要说法,人多势众才不致吃亏。
更可疑的是,李四平日在坊间?名声不佳, 邻里多不愿与之?往来,为?何?偏偏此次却组织起来数户互不相熟的人家?下官怀疑,他不仅组织了这场闹事,更可能?事先?知?晓甚至策划了中毒之?事。”
崔怀瑜知?道口说无凭,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着的纸呈上:“这是下官托人从永兴坊地下赌坊外围搞到的一张借据,李四于案发前三日,在一处暗桩又借了五十两银子,利息极高,约定十日为?期。
而?案发后第二日,他便连本带利还清了新债旧债。大人,一个无业游民,在短短数日内突然?获得如此一笔巨款,岂不蹊跷?若非有人买通他行事,这笔横财从何?而?来?”
周显接过那张纸,就着烛火细细看去。
的确是地下赌坊惯用的收据,并且上面已标记还清。
他眉心紧锁,将那借据看了又看,又放在案上,又拿起来看,偏厅内一时寂静。
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崔怀瑜。
他将借据默默放在烛火上,烛火像毒蛇一般,瞬间?将收据吞噬殆尽。
周显的声音在烛火噼啪声中显得格外的沉重:“崔主事,你查到这些,费了不少?心力?吧?”
崔怀瑜看着那化为?灰烬的纸片,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像被浸在水里一样?,喘不过气来。
他袖中的手死死握紧,一切他已了然?。
可他并未失态,只是淡淡应道:“为?内子清白,不敢言苦,既然?如此,下官告退。”
周显轻轻摇头,拦住他。
“崔主事,你在户部这些时日,可曾听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周显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双眼此刻深邃如潭:“本官问?你,这李四背后是何?人指使,你可有线索?”
崔怀瑜不知?,也不想说。
“证据指向宫闱之?中,甚至可能?跟长公主有关,是也不是?”周显语气平静问?道。
崔怀瑜沉默。
周显又叹息一声,“崔怀瑜,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今科状元,皇上亲点的才俊。有些事,不是查不出?,是不能?查,也不敢查。”
“李四可抓,赌债可查,甚至那几个中毒的苦主,若施以手段,必定能?撬开嘴。可然?后呢?线索若真如你所疑,指向那九重宫阙之?内,你待如何??让本官上书弹劾长公主可能?构陷你妻?还是你将这些线索直呈御前,告御状?”
崔怀瑜胸口像被钝器重击,闷痛难当。
“难道,”他的声音干涩,“就因为?涉及天家,便要让我娘子蒙受不白之?冤?让真凶逍遥法外?让无辜百姓枉死,却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回?大人,律法昭昭,岂能?因人而?异?”
“律法?”周显近乎苦笑,“崔主事,律法管的是升斗小民,管的是你我这样?的臣子。”
他指了指头顶,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你以为?本官不想秉公执法?不想还你夫人一个清白?可这公字,在这皇城根下,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
他重新坐下,将一份未写?完的案卷推向崔怀瑜:“这是本官拟的结案陈词。李老汉系突发心疾暴毙,与所食饭菜中毒症状相近,实属巧合。
其余数人腹痛,经查乃当日送饭伙计疏忽,食盒棉套清洗不净,沾染污秽所致。归家小厨东家姜氏,监管不力?,难辞其咎,依律罚银百两,铺面封三月以儆效尤,而?你娘子,只要签字画押,立刻就可以出?来。”
崔怀瑜盯着那几行字,烫得他眼睛生疼。
“大人……”崔怀瑜的声音哑得厉害,“这便是两全之?法?”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崔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