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嚼完最后一口饼,将饼渣从唇边缓缓抹去。
他抬起头,没有再看向韩七,而是望向皇宫的方向。
暮色已尽,夜幕彻底笼罩了洛阳城。宫城的灯火遥遥在望,流光溢彩,像一座悬浮在黑暗中的仙阙。
“不,”他说,望着灯火辉煌的皇宫,“报仇的事,我自己解决,不必交给下一代。我只盼着他将来能报效家国,做个真正有用的人。从前我书读得不算差,可门阀当道、仕途闭塞,终究是报国无门。但以后不一样了,这世道总要变的。”
韩七顺着他目光望去,只看见沉沉夜色中那片模糊的光。
他不识字,也听不懂齐东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依只是觉得,也许齐东得了节度使的青眼,许他儿子一份前程吧。
不多时,营区中心响起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夜幕下的营房里回荡。
这是集结列队的号令。
齐东和韩七齐齐站起,朝营区中心的校场跑去。营房各处涌出成队的禁军士兵,脚步声密集如雨点砸在尘土里,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队伍刚列好,长官便下达了一道奇怪的命令:进入皇城。
韩七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城,那是天子和文武百官所在,平日里他们这些戍卫京城的禁军连宫墙根都不许靠近,今夜却要直接开拔进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齐东,齐东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道命令,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狠绝。
长官既然下了令,又刚刚发了那么丰厚一笔赏钱,拿人手软,谁也没有多问。
士兵们只当是今晚宫宴排场大,上头要增派人手护卫,便齐声应了令,列队朝皇城方向开拔。
作者有话说:
明日写到夜宴!!
第116章
入夜, 酝酿了三个多月的宫宴终于拉开序幕。
整座皇宫灯火通明,数千盏宫灯沿宫墙、回廊、殿阶次第铺开,将巍峨殿宇映得恍如白昼, 连头顶的夜幕都被染成了一片融融的暖黄。
时毓下车站定,仰望宫门。
这门高逾数丈,朱漆底上纵横着七十二颗鎏金铜钉,象征着天罡之数, 彰显着天子居所的至高规格。
门两侧的阙楼飞檐冲天, 鸱吻昂首向天,利齿半张,作吞吐风云之状, 脊兽列队蹲伏于檐角,身形踞伏,却有凌空欲扑之势, 威严而森然。
只站在门前,压迫感便已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对于普通人, 甚至对很官吏而言, 这道门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倘若两年半以前, 她不曾为了生存攀附摄政王, 很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晋陵, 更别提穿过这道宫门。
而今, 她不仅应邀入内,还是最高贵的客人之一。
虽然不是以她本来面目, 但当她以本来面目穿过这道门时, 就不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皇宫的主人。
进宫的队伍分列两队,左侧, 文武百官身着绯紫官袍,按品级次第入宫。右侧,各国使臣也在礼官的引领下,依邦国地位高低依次列队。吐蕃可汗聂赤作为此番来朝地位最尊贵的国宾,自然排在使臣队列的最前头。
噶尔跟在聂赤身后,穿过层层宫门。
沿途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翊卫,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长戟如林,从宫门一路延伸至视线尽头。他们面容沉肃,目光直视前方,像是没有看见任何走过的人。
时毓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这些面孔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记忆的锁。
那年她随虞衡去吴郡衙门审案,上车后,虞衡不知怎的发了性,在马车上压倒她。她咬着唇,却还是失控地漏了几丝羞人的声响。下车时她心虚得厉害,偷偷去瞄那几个随行侍卫,想从他们脸上找寻知晓她在车上不堪情状的蛛丝马迹——就是这几个人,就是现在的表情。
这些回忆令她心潮翻涌,耳根发热。她撇开眼,看向前方的宫殿。
“外相请注意脚下。”
正走神,一旁的礼官忽然出声提醒,抬手指着她脚下道:“此处是含元殿前的丹墀,青白石铺就,历经百余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