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侧耳细听。只闻那天蓝聒聒叫声不紧不慢,极有节奏感。初时如细泉叮咚,叫至后来竟透出沉钟般的厚重,混在喧闹里,如同石子投进湖面,引得涟漪纷纷,格外扎耳。
赵大郎一咬后槽牙,冲着自己的蓝将军低声道:“爹爹的好儿!给爹爹叫出声势来!”
一炷香燃了约莫两刻钟,烟线渐短,不少聒聒儿已叫得声嘶力竭,声势渐熄。赵大郎的蓝将军还在叫,只是声音弱了些;戒通和尚的天蓝聒聒儿却依旧沉稳,不疾不徐。
此时,赛正王公公熄了烟袋锅子,开始绕场而行。
每到一只还叫的虫儿跟前,王公公便侧耳听片刻,时而微笑颔首,时而摇头叹息。走到赵大郎面前时,他眯着眼听了三息,道:“嗯——虫鸣清亮有力,佳品。”
赵大郎松了口气,眸光追在王公公背上,看他抬步向戒通走去。
戒通和尚此时满脸涨红,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恐扰了赛正辨音。只见王公公倾身侧耳,眸光一亮,咂摸了半晌,点评道:“奇哉,线香燃过半炷,诸虫皆声竭气衰,此虫独振翅不疲,其鸣如棉槌叩铜磬,余韵悠长,便是在宫里也是数载难遇之珍品,老夫认为——”
话才到一半,王公公却突然顿住,直起身子蹙着眉,向西南角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1】聒聒儿:即蝈蝈古称。【2】络纬:极品蝈蝈的古称本章借鉴书籍《帝京景物略》
第64章 无尽灯(六) 那……那道
王公公如同被线绳拉扯着一般, 瞪着眼,佝着背,直愣愣地奔着擂台西南角去了。西南角的虫鸣渐息,唯有一只虫儿还在振翅高歌。
说来也怪, 这聒聒声并不刺耳, 却能将满场的喧嚣都压了下去。它的鸣叫既非蓝将军的高亢,又不仅仅是戒通和尚天蓝聒聒的余韵悠长, 而是一种渐次铺展开来的旋律。既像春雨敲打着新绷的鼓面般清脆悦耳, 又如雾气中忽闻暮鼓晨钟般动魄惊心,时而如流泉击石, 脆生生撞得人耳鼓发麻;时而如鸾鸟和鸣,柔婉中带着金石之韵。那动人的聒聒儿鸣叫,似乎不仅仅是响彻在耳畔,更似在心头隐隐震颤。
王公公直勾勾地盯着那小垫儿上再普通不过的聒聒葫芦, 无意识地吞咽了两口唾液:“当真是……如闻仙乐耳暂明!老夫活了大半辈子, 便是在促织局也未曾听过这等仙音!”
他急切地四下扫量了数圈:“此虫何人所饲?!还请高士出来一见!”
此时,原本远远看着的戒通大和尚和赵大郎也围了上来,倾着身,探着头, 眨巴着眼,死盯着葫芦里被王公公捧为仙乐的聒聒儿。赵大郎尚能保持冷静, 戒通和尚却是一脸惨白,数九寒天,额头上竟沁出豆大的汗珠儿来, 眼眶也随之红了。
可惜,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关注可怜巴巴的戒通和尚,因为那位即将赢得擂主的“高士”已然排众而出。
一身月白道袍, 外罩一件素色大氅,一头乌发用一根梅花枝绾在头顶,其上一朵白梅含苞待放,正是范凌舟!
范凌舟冲王公公笑着拱手:“见过王伴伴,在下清水道人范凌舟,正是此虫的饲主。”
王公公难掩激动之色,将范凌舟请到台中,大声道:“道长真乃尘外高人!老夫以促织局行走之职,宣本届汜水县聒聒擂之擂主,非范道长莫属!”
一语毕,众皆哗然,继而欢呼雷动。这聒聒擂的擂主早已被赵大郎占据多年,赵大郎又好露富骈炫,惹人生嫉,众虫友早就看他不忿,此刻有人能抢了他擂主之位,消消他的气焰,岂不快哉!当下是,台上台下皆是笑语喧阗,揖礼不迭,连方才看热闹的外县人都被好事者拉扯着上得台去,同范凌舟相互见礼,一口一个“三生有幸”。
范凌舟在人群中被推挤着,眼神儿却不易察觉地瞟向了另一边。在擂台东北方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身形如铁塔的戒通大和尚委顿在地,将那只尚在鸣唱的天蓝聒聒拢入袖中。布满疤痕的脸膛上,此刻已尽是泪痕。他本就寡言少语,此刻更是一语不发,连团拜都不曾参与,便悄然下了擂台,身影逐渐消失在巷道深处。
范凌舟长眉一挑,不动声色地笑了。
* * *
汜水县外五里的山坳中有一处乱坟岗,荒草没膝,平日里便罕有人迹。相传,周边县镇凡有恶疾夭折的孩童都会被丢弃于此,一卷草席裹了,连掩埋之功都省却,任由附近的野犬孤狼叼食。寻常百姓途经此处,宁可多绕上数里,亦不愿穿行而过,唯恐触了霉头,犯了忌讳。
而今日,乱坟岗中却隐约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形巨大,若塔倒山倾;那哭声号啕悲切,若海啸雷鸣。定睛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