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随缘说了——”外县人扫量了一圈,扬了扬下颌,“我觉得,那位大爷有戏。”
外县人指的,是一名膀大腰圆,穿金戴银的大汉。只见那大汉锦袍裹身,腰间悬着一块小孩儿拳头大的羊脂玉坠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得人眼晕。此刻,他正用关节粗粝的大手摩挲着面前的聒聒葫芦,那是个范制莲纹糠胎葫芦,莲瓣浮雕深邃细腻,象牙口盖嵌着细铜簧,外罩一层如同陈年蜜蜡般地包浆,温润漂亮至极。
大汉浑然不觉周遭的目光,凑到葫芦口轻轻呵了口气,如同哄自家娃娃般柔声道:“蓝将军,今天可定要给爹爹争口气,让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崽子们见识见识。”葫芦里的聒聒也仿佛听懂了一般,“吱”地应了一声,脆生生的。
好事者拍了拍外县人的胳膊,眉飞色舞道:“您可真有眼光!这位赵大郎可是上届聒聒儿擂的头名状元!去年他那只‘铁头青’,那可是威风八面,连赢了十八场!不过今年——”好事者故意顿了顿,神秘兮兮道,“他碰着硬茬了!”
外县人更好奇了:“嚯——那位又是?”
“说曹操曹操到!您瞧!”
话音刚落,只见人群如同被鱼鳍划开的水波一般,骤然向两旁分散开,一个铁塔般高大的身影从人堆中挤过,慢悠悠地向着擂台的方向走来,正是戒通和尚。
他依旧穿着那件显得颇为局促的僧袍,丑陋骇人的疤脸被寒风扑得发红,令人莫敢直视。早已静候多时的赵大郎,起身迎了上去。
“戒通师傅!”赵大郎笑着一礼。
“赵……赵施主。”戒通和尚动作端端正正,嘴里说的却是嘟嘟囔囔,让人听不真切。
究竟是卫冕擂主,赵大郎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倨傲:“戒通师傅已有五年未登此擂了,我听闻戒通师傅迷上了饲育聒聒之术,可是当真?”戒通嘴巴嗫嚅了数下,正欲回答,赵大郎却打断道,“诶——戒通师傅不必急着反驳,这人为饲育之物,终究不如天生天养的聒聒儿灵性十足,失了山野间的悍烈之气,只可玩赏,哪能登擂?您说是吧?”
戒通嘴笨,嗯嗯啊啊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赵大郎哈哈大笑,拍着戒通的肩膀,道:“戒通师傅莫急,不打擂,凑趣也无妨啊!”
戒通脸上的疤痕都涨红了,总算憋出一句:“不……不凑趣……贫僧……贫僧……赢……来赢!”
赵大郎的目光扫过戒通手中的聒聒葫芦,大喘了几口粗气,才压下了喉咙里差点儿蹦出来的嗤笑声。那能算是聒聒葫芦吗?无非是个竹编的小笼!戒通还在结巴地絮叨着能赢,一边伸出手,让赵大郎看自己小笼中的鸣虫。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戒通和尚身世可怜,无父无母,是水月寺收养的孤儿,年少时更是因一场高烧把脑袋烧糊涂了。平素不记事儿不说,一句囫囵话也要磕磕绊绊半天才能挤出来。赵大郎也知道,拿傻和尚取乐会在众人面前丢份儿,当下也只得忍了笑,凑上前看戒通和尚竹笼里的聒聒儿。
孰料,赵大郎的目光刚落进竹笼,便再也拔不出来——只见那笼中竹枝上,竟卧着一只霁蓝天青色的聒聒儿!
它体型比寻常聒聒壮硕半分,背甲圆厚如覆一层凝润的天青釉,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宝光;两对银白长须足有寸余,左探右扫,遇风不晃,遇影便停,透着十足的机警与灵动。敛着的双翅如裁下的蓝缎,翅脉清晰,翅型厚长,好一只俊俏虫儿!
赵大郎心中暗赞了一声,自家的蓝将军也是生长于鲁北的蓝绿聒聒,颜色已是少见,可像戒通和尚竹笼中的天蓝聒聒那更称得上万里挑一了。
不过,聒聒擂赛得从来都不是品相,而是聒聒的鸣响。若是叫不出好音儿,便是再俊俏又有什么用处?这可是养聒聒,不是买瓷器。
赵大郎又恋恋不舍地瞅了一眼,放狠话道:“戒通师傅,咱们擂台上见真章!”
此次聒聒擂的赛正乃是曾在宫中虫房——促织局中伺候的王公公,号称“辨鸣识虫,天下无二”。只见案角陶炉早插好了一炷线香,王公公用火折子点着,朗声道:“三般评准,诸位听真!其一,香焚过半,虫鸣不辍者,方得进阶;其二,鸣声清越如弦、沉洪如钟者,方得进阶;其三,若有络纬【2】,鸣如玉笙,清韵顿挫,可直入头彩候选之列!”
赛正王公公手捏一杆铜嘴旱烟,“当——”地一声敲在青石板案上,沉声道:“汜水县聒聒儿擂,今番开擂!”
话音才落,广场上百虫齐鸣,如百面小鼓同时擂响,瞬间席卷了汜水县聒聒儿擂的每一处角落。
先是案前数个葫芦里的络纬率先振翅,紧接着四周葫芦里的聒聒儿次第响应,有的沉洪,有的清亮,有的高亢,有的短促,引得围观人群喝彩声不断。
以赛正王公公为首的数名老者,绕场而行,寻找能入得他们耳的精品络纬。
赵大郎的莲纹葫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