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盐娘娘(一)
得冤枉,实在是冤枉!可是舌头底下压死人,那帮畜生……竟是生生将黑的说成白的,将死的说成活的,将那么一个大活人,上下牙齿一碰,便给说没了,小人不服,小人不服啊……”

    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可两鬓却隐隐有了白霜,太阳穴上青筋凸起,字字句句从咬得变了形的牙缝中钻出来,锋利如刀。

    “小人求了人,人不理;小人告了官,官不纠,竟是将小人能走的路通通堵死了。今日,小人只能一路长跪,拜到了娘娘的道场里。可若这天底下的事情,娘娘也不肯管,那小人只有……只有……”

    男子的拳头缓缓攥了起来,活到这般年纪,今日方知何为——走投无路。旁人只看到他磕得额头见血,又有谁知道他脊椎骨往下至大腿的皮肉都已溃烂,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那是县衙老爷对于他不断上诉的恩赐,也是对于他追问妹妹下落的回答。

    自妹妹失踪后,他磨破了嘴,跑断了腿,妹妹的夫家只说是盐娘娘降世,将不守妇道的妹妹收了去,便再也不肯对他多说一个字。县衙老爷更是腌臜,竟让他到妹妹的姘头家里追问去。天可怜见,他那温柔恬静的妹妹哪里有这般歪心思,又哪里来的姘头!可是三人成虎,这一传十,十传百,妹妹弃子私奔的事儿竟被传成了真。

    也罢,若是今日,享尽香火供奉的泰山娘娘也闭目塞听,不肯管这凡间事,他也唯有一头磕死在这道观中,还妹妹一个清白。

    心中笃定了此想,男子眉眼一横,起了死志,大喊一声:“怜儿,是哥哥窝囊!”他猛地直起身子,向着身下的地面狠狠撞去。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相反,男子的额头撞进了一片如同女子长发般地丝障里,一拉一扯间,男子视死如归的力道被卸去了大半,惶惶然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只见一白袍道人谡然而立,正微笑着望着他。道人双臂端在胸前,一柄拂尘搭于臂上,一点殷红的血迹若红梅一簇,绽放于拂尘之间。

    那道人眉骨生得极高,却无半分嶙峋戾气,衬着那飞扬的眼尾,含笑的眸光,倒比那敛目低首的碧霞元君还要慈悲几分。此时,殿外的晨光掠了进来,在他的颊侧笼上了一层极薄的辉彩,便是此刻心如死灰的男子,都觉出些如沐春风的意味。

    道人喉头微动,柔声道:“善信的诚心,元君都看到了。”他稳步上前,走到跪坐的男子身侧,微微俯下身来:“官员考校尚需百日,元君垂察善恶岂能顷刻?善信,不如暂候七日,给元君些时日,亦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道人向男子伸出手,不催促亦不逼迫,只是含笑待着。

    跪在那穿堂而入的春风里,男子鼻腔一酸,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被人当“人”看待过了?多日来的委屈悲苦齐齐涌上心来,通红着眼眶,男子扶住了道人伸过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呼啦啦让出了一大块区域,道人也不多言,搀扶着男子向殿外行去。

    ***

    那道人自有其玄妙之处,让愤懑难抑的楚庸莫名平静了下来,他亦步亦趋地随着那道人走出了大殿,转出了山门,在道人的诵福声中,独自踏上了下山的小径。

    跪了一个晌午,楚庸的四肢早已酸涩麻木,此时行在下山的路上,每走一步,腿脚都微微打晃。而楚庸却无暇旁顾,心中早已被两个字填满。

    七日。

    那道士许了他七日,可这七日之间当真能有什么改变吗?自妹妹楚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后,他又经过了多少个食难下咽,寝难安眠的七日呢?若那碧霞元君真的能体察人间善恶,她能够在七日之中还妹妹一个公道吗?亦或者,这七日之约,无非是道人不愿让他一头撞死殿中,污了碧霞元君道场的托辞吧……

    心中正这般想着,却见山路上行来一人。那人包裹得极是严实,头上遮着柳笠,脖颈上围着灰色的长巾,将大半面容掩在其中,可看身形,定是女子无疑。

    山路狭窄,仅容一人同行,再加上男女大妨,楚庸便主动让了开去,紧贴着路旁的树干站定,等待那名农家女通过。

    女子遥遥地冲让路的楚庸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对向而行。可随着那女子越行越近,楚庸的心脏却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一种难掩的压迫感,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仿佛向他行来并非是背着柴堆的农家女子,而是一柄破空而来的利剑。

    就在他戒备之时,不远处的树冠上倏地飞掠下两道黑影,如同义无反顾追逐猎物的游隼,以急速之势直逼农家女的后背而来!

    楚庸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出言提醒道。

    “小——小心!”

    那“小”字刚从齿缝间挤出,却见那农家女动作极为自然地探手朝腰间抚去。只眼前一花,女子的右手上便泛起一道寒芒。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黑影已然逼近女子后脑,悍然出击!

    楚庸只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女子背后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腰腹瞬时用力,借着背上柴薪的下坠之势,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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