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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破口大骂,说我不过是她怀中的一条毒蛇而已。我心知与母亲之间的亲情再无弥补的可能,便说,杀死她的,并非我俄瑞斯忒斯,而是她克吕滕涅斯特拉本人的背叛与放荡。”

    “再然后,我便被仁慈善良的厄里倪厄斯女神追杀,一路逃来了这里。”

    俄瑞斯忒斯说完前因后果后,半晌没有得到长姊的回答,便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燕北北的方向,试探着开口道:

    “姐姐……?”

    他所有的话语都没能再出口半个字。

    因为他记忆中永远温柔和煦、含笑待人的长姊,此刻正悄然伫立,在最极致的悲痛与愤怒中泪落如雨。

    燕北北将永远记得那一天与这一日。

    那一天,十万军士要沉默着送她去死,她名义上的弟弟与父亲在高声催促,素未谋面的先知卡尔卡斯也在应和;只有克吕滕涅斯特拉,只有这位与真正的燕北北半点关系都没有的母亲,张开了她并不强壮的手臂,将自己的女儿保护在了身后,对着阿伽门农痛骂出声。

    然而她并不知晓,这具壳子里承载的灵魂,早已不是那个真的会牺牲自己为父赎罪的伊菲革涅亚了。

    ——我有罪。

    燕北北颓然跪倒在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是我,是我默许了这场本可避免的弑母血案。

    我能救她,但是我没有。

    我的罪孽不可饶恕,不可告解;我将永远心怀愧疚,魂魄染尘。我的良心将日日夜夜饱受煎熬,我的灵魂将因此永坠阿鼻。

    若有纯白无瑕的人站在这里,则可以斥责我背信弃义,袖手旁观,不配为人。这是我亲手犯下的罪孽,自然应当承认。但如果再给我第二次机会,我依然只能默许她的死亡。

    因为只有“俄瑞斯忒斯弑母”一案,才能将所有的神灵推上众神齐聚的阿瑞斯山法庭!

    她双手掩面痛哭之下,依稀听到窗外传来孩童们拍手嬉闹的声音,唱的是她从千百年后带来的歌谣: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

    谁取走她的血?

    是我,鱼说,用我的小碟子,我取走她的血。

    谁为她做寿衣?

    是我,甲虫说,用我的针和线,我会来做寿衣。

    谁来唱赞美诗?

    是我,画眉说,站在灌木丛上,我将唱赞美诗。

    谁来敲丧钟?

    是我,牛说,因为我能拉犁,我来鸣响丧钟。

    所以,再会了,知更鸟。

    空中所有的鸟,全都叹息哭泣,当他们听见丧钟,为可怜的知更鸟响起。

    启事——

    告所有关系者,这则启事通知,下回鸟儿法庭,麻雀将受审判。

    俄瑞斯忒斯完全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为多年未能相见的母亲哭得这么伤心,便只能一叠声地安慰她道:

    “别担心,伊菲革涅亚姐姐。”

    “只要你将我藏在这里,让我躲过仁慈善良的厄里倪厄斯女神的追杀,让我能侥幸存活,我就可以回到迈锡尼去重掌王权;等我坐稳国王的宝座后,就回来接你,我们一家人再次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燕北北半点也不想理他,只心如刀绞,泪落不止,一时间连祭坛上的珍珠与黄金,都在她晶莹而痛苦的眼泪下黯淡了。

    也正是在她最为痛苦、最为纠结的那一刻——

    一道曾远送过十万希腊联军的船帆,席卷过爱歌者与迈锡尼公主裙角与长发的清风,从半开半掩的窗户间,带着青草与鲜花的香气席卷而来。

    山川林泽之主、野兽的女主人、掌管新生丰产与月亮的神灵,在燕北北正式拒绝了她的求爱二十年后,终于再次以真身降临那荒远偏僻的陶里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