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回忆尽头溯游而上。步伐越来越急,越来越轻快,直到跑起来。
再往前走……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他了。
“啪嗒……啪嗒……”
步子被满地黏稠的液体拖得沉重起来。
教堂的彩色玻璃在月光下投射出细碎光斑,洒在倒塌的长椅上。
实验异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中央,利爪伸向浴血的人影,定格在半空之中。
凌飞屿望向神像前的江慕森,收敛起战斗时不顾一切的凶狠,以及被压下层层冷漠下的,某种极其隐秘的满足。
现在,他的身边只有我了……
他们带来的其他人都失去了作战能力。
那种沉迷于自我牺牲,从而获得被需要感的瘾,终于可以得到一丝回馈。
凌飞屿自认自己是没有巢穴,不能飞翔,无处归依的鸟,却仍难以避免地去渴求着,若有一人能与他一同归巢……
像他这样,犯下了诸多罪行,杀害同类的异种,还能奢求对方温暖的怀抱吗?
这种可耻的期盼,会是对神的亵渎吗?
可对方把神像遮住了。
可他听到对方说:“我来爱你。”
当凌飞屿自下而上地望着对方时,心底都是不合时宜的侥幸。
有些卑劣。
凌飞屿心想。
但我终于具有足够的价值和资格,可以获得他的爱了,不是吗?
果然,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像温柔的海一样接纳了他。
那是他短短人生里最幸福的一个晚上,快乐像焰火一样,短暂又绚丽,照得他满目眩光,让他不敢去看。
却有人珍而重之地俯身轻语:“正视……你的欲望。”
可他把头靠向那个人的肩窝,蹭着冰凉的发丝舒服地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
夜色也不会为他逗留。焰火冷却之后,曦光转眼刺入教堂。
穹顶在明亮的天光下消融,化入灰白的天空和凛冽的山风之中。
脚下混着砂砾的地板变成了一片冻土,雪积了厚厚一层,没过脚踝。
狼嚎声顺着山风飘来,隔着密密的冷杉林,断断续续,像凌飞屿濒临崩溃的理智。
因为那两具倒在他面前的,再也不会发出声音的躯体。
一具已经被啃噬得面目全非,只能从散落在旁的背包和登山杖判断生前是个驴友。
另一具尸体尚且完整,双眼半睁,嘴唇青紫,喉咙上有一道撕裂状的口子。血痕早已干涸,被冻成了深褐色。
凌飞屿蹲下来,短暂地和那个人做了告别。
那是他的同窗,第一次见到没有手臂的凌飞屿时便自诩大哥,处处照顾,让他很是感激。
现在,这个人却死在了这里。只因为接到救援失踪在深山的驴友的任务,而被寒冬里饥肠辘辘的豺狼群围攻。
那是本应该由凌飞屿处理的豺狼异种,还没有生出多少灵智,只有野兽的本能。
可彼时的凌飞屿还没有装上那副让他更强大的机械臂,他只能等山间的风雪小一些再出发。却来晚了一步,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
正如冥冥中总有人对他说:“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出了人命,上级的指令直接变成了格杀勿论。
即使这件事追究起来,是因为山脚的村民违规过度偷猎,豺狼才缺少可以过冬的食物。
最后只留下一只小狼崽子,飞扑上来,啃掉了凌飞屿肩头的一小块皮肉。
牙都还没长齐。
凌飞屿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把它放回山里。
但因为那一口血肉,它有了一点点力气。就凭那一点点力气,它又蹿进村里,咬死了一个人。
被强化过后的异种太不可控了,接下来便是对那些尚未生出神智,且具有威胁的异种进行大规模的捕杀。
那一天,接到任务的凌飞屿刚满十八岁。
人类利用他,异种痛恨他。未来一眼看不到尽头,向前的每一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随时要被逆向而来的人潮碾碎。
人类的十八岁,是鲜花、掌声,校园里的宣誓词,热热闹闹的人群,和长辈们真诚的祝福语。
可他的十八岁,充斥着鲜血、仇恨,密林里的行刑场,暗不见光的角落,以及同类最阴狠的诅咒。
但他在那天第一次见到江慕森。
据说那个实验体刚从实验室被劫走,五感尽失,会朝所有靠近的人竖起带刺的冰墙,上级想了想,决定让同为异种的凌飞屿去照顾他。
对方果然没有再抗拒。
凌飞屿小心地打量着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草草披了件不合身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