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宴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黑石山脊,沉默了片刻。
“魔界。”
姜盈听到这个回答,先是愣了一瞬,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还没转过弯来。下一刻,她猛地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冷气,得蓦地瞪大了双眼。
“小师弟你是说这里是魔界?!”姜盈的声音有些变了调,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嗯。”
谢闻晏嘴上没说什么,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攥着。
他很紧张,姜盈觉察到。
此时,四周原本静止的浓稠黑雾仿佛突然活了过来。那些黑雾围绕着姜盈化作数条长长的黑红色绸缎,如灵蛇般游走,缠绕着姜盈,一条红帕子从高处飘落,不偏不倚,覆在了她头上。
“师姐!”谢闻宴目眦欲裂,拔剑便斩。
剑锋劈在红绸上,只听见“嗤嗤”的腐蚀声,那柄精钢长剑瞬间变得乌黑,像被烧焦的枯枝,寸寸碎裂。他这点微薄的灵力,在如此纯粹的魔气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他再抬头,红绸已缠满姜盈全身,如同在为她穿戴嫁衣。
而姜盈,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羽睫便无力地颤了颤,软软地闭上双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谢闻晏,他怒极、恨极。体内的灵力与魔气在疯狂撞击。
“放开她。”谢闻晏低垂着头,声音沙哑至极。
“哦?我原以为是谁?”一道声音悠悠响起,有几分玩味,“闻宴吾儿,欢迎回家!”
听到此话的一瞬间,谢闻晏额头青筋暴起,浑身的血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手中只剩断柄,他握紧那截残剑,毫不犹豫再次挥剑而去。
一声闷响。
谢闻晏整个人便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涌出腥甜。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还是和从前一般。”
“自大、狂妄。”那声音变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凶厉,“和你母亲一样。”
“我不准你这么说我母亲!”
谢闻晏双目赤红,翻身而起,手握断剑再次斩去,这一次他甚至没能靠近就被震飞。
那声音嗤笑起来:“放着盖世的魔功不用,偏偏学那些假仁假义的修仙者,修什么灵脉……愚蠢,当真愚蠢至极!”
“难怪这些年我派人翻遍人魔两界都寻不到你的踪迹。”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嘲讽,“原来我魔族圣子,竟屈尊降贵,跑去给仙门当了个小小弟子。”
他顿了顿,“真不知道那些自诩正道的仙门世家,若是晓得他们眼皮子底下藏着一个魔族叛徒,会是什么脸色?”
谢闻晏没有说话,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翻涌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那声音如附骨之疽般在他耳边徘徊不散,,一字一句都像是在他脊背上敲钉子:“当年你母亲能做本尊的妻子,是她的福分。可她偏要逃,偏要带着你逃……不识抬举。”
谢闻晏攥紧断剑,指节泛白,眼底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如今,老天又送来一具先天融灵之体……”那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餍足,“很快,又会有下一任魔族圣子了。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放肆地回荡了片刻,忽然又压低了些,像是凑近了他耳边:“本王瞧你,似乎对这小丫头有点意思?可惜啊——”
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毒蛇吐信,“她将会是你的继母。”
此话一出,谢闻晏脑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连最后一丝理智也失去了。他以手为刃,划开心口,取出一滴心头血。
血滴在掌中燃成幽冷的墨焰。那一瞬间,澎湃到近乎暴虐的魔气自他体内倾泻而出,席卷四方。
墨焰所过之处,红绸嘶嘶作响,那黑雾又骤然化作数条锁链,蛇一样缠上谢闻晏的四肢、脖颈,越收越紧,锁链在他身上勒出道道血痕,皮肉翻卷,落在地上被阴寒的岩浆蒸成红雾。
可谢闻晏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不要命地扯断那些锁链,墨焰在他周身烧成不灭的甲胄,最后一声巨响——所有红绸齐齐断裂,碎成漫天黑红的飞絮,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真不愧是吾儿……”
黑雾被墨焰烧得只剩一缕残烟,那声音却仍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赞许。话音未落,残雾中陡然射出一道细如牛毛的暗芒,快得连视线都追不上,倏地没入姜盈的脸上。
刹那间,少女冷玉般的肌肤上一点妖异的殷红缓缓浮现,在姜盈的右眼角下,竟凝出一颗朱红小痣,殷红如血。
残雾散尽,四下重归死寂。
谢闻晏跪在地上,将姜盈紧紧揽在怀中,低头盯着她右眼角的那颗红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