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小鹿说是公务外出,定是忘记了是什么日子。
林青松低着头微微一笑,他的指尖继续专注地摆弄着那层层叠叠的纱衣,此刻正叠放在他膝头的正是昨夜跳舞穿的那件舞衣。
正是今晨在水中弄脏揉皱的那件舞衣,正是纱料极薄、裁得又窄、短短小小的那件舞衣。
今日一早他便将这件衣裳用得皱皱巴巴,不敢见人。他便偷偷摸摸将衣服和着小鹿的衣服一起浣洗了。除了沐浴,今日他没来得及吃早食,独自在浆洗房又耽搁了小半个时辰,随后,他守在院子里,亲眼看着这件薄薄纱衣的水汽慢慢被阳光晒干。
现在林青松又把这件舞衣放在膝头摆弄,叠了又拆,拆了又叠。
动作牵扯间,他的胸前两珠隐隐作痛……
怪自己不小心弄伤了。
指尖抚过领口绣的银线缠枝莲,软纱蹭过指腹,像昨夜蹭过向鹿的肌肤。林青松耳尖又热起来,终于还是慢慢将舞衣折成四四方方一块,放进樟木箱子最底层,锁好了,才拍了拍箱沿直起身。
这时檐外传来脚步声,是向鹿回来了。
他心口猛地一跳,连忙理了理衣襟,捏着袖口,期待雀跃地迎出去,脚步都比平日轻了些。
门帘被风掀起,熟悉的的身影走进来,向鹿卸了外袍递给侍从,身上还沾着外头的春风气。
林青松脚步已经迈出去了,鼻尖先漫开一股甜香,是桃花香,混着另一种醇厚清甜的苏合乳香——
那是京中贵公子们常用的香薰,绝不是向鹿平日衣角上清淡的皂角香。
林青松脚步骤然顿住,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在嘴角,指尖都凉了。他并不知道向鹿今日说是公务,却原来是同哪个公子去春日踏青了么?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硬生生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才低声开口:“小鹿回来了,我炖了上次说的银耳莲子,温在灶上呢,这就端来?”
向鹿“嗯”了一声,匀出一眼目光掠过自己的仲父以示看见,随机便径直往书案走,她有要事先处理,便没看出他的不对。
林青松咬了咬下唇,转身去厨下端了食盒过来,一一摆开在案上:一碟水晶饺子,一碗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碟向鹿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
摆好了,他站在案边,垂着眼小声问:“今日公务……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发虚。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向鹿是堂堂锦衣卫千户,掌着京中刑案,公务哪能轮得到他一个男儿家置喙,可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向鹿是不是真的瞒了他,是不是同外面不知道是谁的男子出去,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向鹿刚坐下去,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解释说是北边加急送过来的,是明月的信。
信封上带着点清冽的冷香,是北地才有的干枝梅香气,混着驿路的风尘,一下子飘进林青松鼻子里。
又是一种不同的味道。林青松垂下了眼眸。
向鹿拆了信,看得认真,指尖划过信笺,眉头微蹙。
林青松站在旁边,悄悄凑过去,能看到信上的字,写着薛家姨侄的事:
说薛氏同京城中的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是姻亲。所以上次北辖区之事,是指挥使从中斡旋,将她们的罪名压下去,从轻发落的,所有搜集到的相互勾结、以权谋私的证据便附在其后。
另外……
明月请求到京城来贴身伺候向鹿。
林青松看到这里只觉得眼睛一痛,不忍再看,默默退到一旁倒茶水等着向鹿。
向鹿看完,顺手把信放在案上,提笔铺纸,给明月写回信。
向鹿的笔尖在宣纸上滑过,字骨劲道,她写得利落,末了落了款,叫进来下人,吩咐道:“拿五十两银子给送信的人带回去,一并交给明月。”
她让明月自行去过安生日子,不要到京城找她。
没有看到回信内容的林青松站在桌案旁,看着一桌子吃食无人问津,只觉得心口像是泡了醋,酸得发涨,酸得发疼。
下人应声退出去,干枝梅的清香气还留在案上,混着方才的桃花香、苏合乳香,缠缠绕绕,全是别人的味道,全是惦记向鹿的人的味道。
他的小鹿,生得好,本事大,年纪轻轻就做了千户,多少人眼睛巴巴地盯着。
他呢?他不过是从前沦落风尘的人,就算身子干净,又能怎么样?身份摆在这里,人人都可以嘲讽他一句贱奴。他如今,连站在向鹿身边,都觉得不配。
昨夜他鼓起勇气,穿了那件暴露的舞衣,跳了那支舞,原以为向鹿夸了他,她们便能更近一步。可今日回来,她身上带着别人的香气,手里接着别人的信,他才知道,他终究什么都不算。
林青松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连呼吸都觉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