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歌有时会出声打断她。
“写什么?”
“院刊专题。”
他轻嗤一声,像是瞧不上,带着隐约的嫌弃:“写这个能赚到钱?”
任柔没有回。他看她不搭理,火气又上来,过一会儿却又自己压回去,靠着床头玩手机,时不时抬眸看她一眼。
雪连着下了几场。
顶层窗外,城市被洗成灰白,远处高楼只剩模糊轮廓。而病房内始终暖气充足,不知疲倦,让人易忘凡尘。
任柔白天在这样的地方给周歌喂粥、递水、换药,夜里缩在陪护床上写稿,常常写到凌晨。
她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起房租、面试、梁嘉辉,还有周歌随时会重新翻脸的脾气。
直到房东发来消息,说租房被要债的人砸了。
任柔看到消息时,手里的笔在纸面划出长长一道墨痕。
她匆匆赶回去,就看见门已经歪在门框上,锁芯被撬坏,地上全是碎玻璃。
腊月的风从破窗灌入,细雪卷进屋里,旧书架倒在墙边,讲义、样稿全被踩出灰印,还有几页纸吸了雪水,字迹洇成模糊墨团。
那张她用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桌也被砸裂了。桌角摔开,抽屉半挂在外面,里面放着的东西七零八散。
房东站在门口,裹着羽绒服,脸色不太好。
“赔六千吧。”房东把计算器推到她面前,“门窗加家具,我算过,正好这个数。”
按键声在窄小房间里格外刺耳。
任柔掌心凉透。她的钱已经填进医院押金,如今连六百都拿不出来,更别说六千。
房东看她半天不说话,叹了口气:“算了,看你一个小姑娘也不容易,给四千吧。可我也不是做慈善的,这房子被砸成这样,我总得修。”
任柔抬头,眼眶发热,硬是忍住。
“阿姨,能再宽限我两天吗?”
房东看了她半晌,到底点头:“两天。再拖我也没办法。”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风声。
任柔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掌心冰凉。她看着满地狼藉,脑子里一遍遍回想。
前几个月借钱时明明说好下个月再还,为什么突然找上门?那些人怎么知道她住在哪里?为什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她,她,现在又该怎么办?
她摸出手机,通讯录顶端就是“周歌”两个字。
她盯着那个备注许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划了过去,点开王秋雨的对话框。
【秋雨,你手头宽裕吗?能不能借我几千块应急?】
王球雨是雾都本地人,家里也算是中流家庭,不然她也不敢贸然去找王秋雨去借钱。
发送键按下去后,她盯着屏幕。
自从上回见到梁嘉辉后,她们的聊天便停在半个月前,已经许久都未联系了。
只见对话框上方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窗外积雪越厚,时间被拖得格外难熬。
手机震了一下。
【柔柔,我最近手头也紧。】
任柔垂下眼,刚要退出聊天框,下一条消息跟着弹出。
【不过我这边有个来钱快的路子,你要不要试试?】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已经起疑。
【什么路子?】
【有个青年创作计划的赞助方,今晚在山上私宴。你过去坐一会儿,陪着喝两杯,四千块当场给,还能顺便聊推荐名额。】
任柔没有立刻回复。
外面风卷着雪灌进来,纸页被吹得翻动。她捡起地上的纸张,那是她准备了很久的作品节选,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可房东只给两天,样稿也还没有结果,四千块横在眼前,堵住所有退路。
她知道这事不对。
可她也知道,自己一旦向周歌开口,欠下的就不止钱了。
最后,她回了王秋雨。
【我去。】
等她跟王秋雨打车到山脚下,看见那座飞檐覆雪、门前停满豪车的私宴酒楼时,脚步还是顿住。
这地方她从前只在杂志副刊里见过。
绿砖墙被雪压出深浅,门前两盏铜灯亮着,光色暖黄,照在一排黑色轿车上。门厅里还站着穿旗袍的迎宾,乌木屏风后摆着香槟塔,铜炉里燃着香,看着十分高端又奢靡。
“秋雨,这就是你说的渠道?”任柔扣住挎包带,“你说帮我对接青年创作计划,为什么约在这种地方?”
王秋雨挽住她的胳膊往里走,语气轻巧。
“哎呀,赞助商在这儿吃饭,肯定当面聊才有效呀。你放心,就是走个过场。四千块,坐两个小时就有,还能把名额定下来,咱不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