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本上头,第一页写着五个字:送水登记。”
“后头还有三个字:人情账。”
“那三个字是我第二百九十四天添的。”
八点二十六分。
“上头记着一百多个人。”
“‘给的’多少笔,‘借的’多少笔,‘没说’多少笔,都分着记。”
“借的那些,还法一笔一笔写着,两个手印,一头一个。”
“往后哪一天有人来还,或者我们该去还——”
“那一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给阮玉兰。”
问这句的是一个骨干。
“因为那一本是她起头记的第一行。”
“第一号,不留名,两只铁皮桶。”
“那一行是我写的,可那张桌子是她摆的。”
“第四样。”
屋里那二十几个人都抬起头了。
前头三样,他们听着,心里数着。
前两回后事交代,都是三样。
“高凯。”
高凯从后头站出来了。
“在。”
陈九斤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
他解开内袋的扣子。
他从里头拿出一个布包。
那个布包不大,一只手能握住。
布是旧的,蓝的,边上缝过一道。
他把它放在桌上。
“这里头是一块。”
“第二百四十几天我从那栋楼里拆下来的两百二十七块里头,我单独拆下来的那一块。”
“上头我编的号是零零一。”
“别的两百二十六块,编完号装了箱,箱子在我们仓上。”
“这一块从那天起没有离过我身上。”
高凯看着桌上那个布包。
“给我?”
“给你。”
八点四十分。
“干什么用。”
“你明天带它出园区。”
“藏起来。”
屋里没有声音。
“我说清楚怎么走。”
“你从大门走。”
“白天走。”
“跟门口那个人说一声,说完就走。”
“不用报理由。”
“第二百八十三天我在台阶上说过:要走的白天走,从大门走。”
“我说的那一条,今天我自己的人也照办。”
“你在簿子上的欠,明天早上阮玉兰划掉。”
“划掉不是撕掉。划一道,底下还看得见。”
高凯站在桌子前头。
“九哥,我不是要走。”
“我知道你不是。”
“可我今天要你按‘走’那一条走。”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按别的走法出去,往后有人问门口那个人:那天高凯出去干什么。”
“他答不上来。”
“按这一条走,他答得上来。”
“他答:那天高凯说他走,我记了时候,他就走了。”
“这一句是真的。”
“你要是往后回来,照旧排队,排到后头去。”
“这一样也是那一条上写着的。”
“我不许你替我担一个‘替他藏东西’的名。”
“藏在哪儿。”高凯问。
“你自己定。”
“我定完了告诉你。”
“不要告诉我。”
高凯抬起头。
八点五十五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就有第二个人知道。”
“我明天要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那儿会被问什么。”
“我这儿没有的那一样,谁也问不出来。”
高凯把那个布包拿起来了。
“那往后怎么拿回来。”
“我要是回得来,我去找你。”
“你要是回不来呢。”
“你等。”
“等什么。”
“等到有一天,有一个能管这件事的人,站在你跟前。”
“你拿得准他能管。”
“你再拿出来。”
“我怎么知道谁能管。”
“你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我要是一辈子拿不准呢。”
“那就一辈子在你那儿。”
高凯把那个布包抱在怀里。
他两只手抱着。
蔡三平从桌子那一头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