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没有戴套袖。
他的手停在那儿,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看见了。
他没有说。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怕管一个月。纸管四年。
他写完,把笔尖移到那一行的左边,在页边上划了一道竖线。
那道竖线从这一行的上边划到下边,短的,直的。
“那是什么。”骆守成说。
“我这个本子有个规矩。”陈九斤说。
“看见的,我写在行里。”
“想出来的,我在页边划一道竖线。”
“划了竖线的,将来要验。”
“验过了,我把竖线描粗。”
“验不成的,我在竖线上头打个叉。”
八点二十一分。
“你这一本上,划了竖线的有多少。”
“今天以前,二十六条。”
“描粗的有几条。”
“九条。”
“打叉的呢。”
“四条。”
“剩下十三条呢。”
“还挂着。”
骆守成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今天这一条,是第二十七条。”
“是。”
“骆先生。”
“嗯。”
“我还要说一样,这一样我说完您可能不爱听。”
“说。”
“您那三千张纸,写的是他欠谁。”
“我们楼那一本,写的是他做过什么。”
“一张能管四年,是因为他不敢忘。”
“一本能管半年,是因为他愿意翻。”
“可说到底,两样都是拿纸把人拴住。”
“我这半年在楼里干的,跟您这四年干的,用的是同一样东西。”
“都是纸。”
“都是拿纸拴人。”
骆守成看着他。
“那你还干不干。”
“干。”
“为什么。”
“因为拴法不一样。”
“拴在欠上头的人,越拴越紧。”
“他今天欠八千,明天欠八千八。绳子一天比一天短。”
“短到最后,他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
八点二十九分。
“拴在做过什么上头的人,做得越多,绳子越长。”
“他今天记一条,明天记两条。”
“那本子上他的名字越来越多。”
“绳子越来越长。”
“长到某一天,他自己走出去了。”
“他走了,那本子还在墙上挂着。”
“上头还留着他的名字。”
“他走的时候,不欠任何人。”
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黑透了。
院子里那排灯亮着,光从窗户底下漏进来一条。
骆守成没有说这一段对不对。
他也没有说不对。
“骆先生,第三样问以前,我先要一样东西。”
“要什么。”
“一个数。”
“什么数。”
“我不问那三千张纸上写的是什么。”陈九斤说。
“那不是我该看的,我也不打算看。”
“我要一个数:三千张加起来,是多少。”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立刻答。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算一样账。”
“算给谁看。”
“今天不给谁看。”陈九斤说。
“先算出来,放在我本子上。”
“将来有一天有人要,我拿得出来。”
“没有。”骆守成说。
“什么没有。”
“这个数没有。”
陈九斤站在那儿。
“账房没有?”
“账房有的是一个人一个人的。”骆守成说。
“进来那天写一张,写完归档。”
“四年下来,柜子里三千多张。”
“没有人把它们加起来过。”
八点三十九分。
“四年。”陈九斤说。
“四年。”
“三千多张。”
“三千多张。”
“一次也没有加过。”
“加它干什么。”骆守成说。
“它又不用还给谁。”
那间屋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