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从上衣兜里拿出来。
他翻到中间,把那一页扯下来。
不是撕,他是顺着装订线一点一点抽出来的。
抽出来的是三张。
他把三张纸摆在林素梅面前的桌上。
“梅姐,我今天带回来一张表。”
“什么表。”
“集市上那样东西的成本表。”
林素梅把手上的笔放下了。
她把那三张纸拉到面前。
第一张写的是量法。
一沓两百张。
一张四十行。
一沓八千行。
第二张写的是价。
头等一沓一千二,折下来一行一毛五。
二等一沓四百,折下来一行五分。
脚货一斤三千,一斤一百四十张,五千六百行,折下来一行五毛三。
底下有一行小字:今天下午三千降到一千八,一行三毛两分。
第三张写的是量和结构。
一个摊子一个月脱手六十几沓。去年这时候四十几沓。
六十沓折行数,四十八万行。
二等上个月三百五,这个月四百,一个月涨一成四。
摊子不进货。摊主一斤留六百。
两个帮工不是摊主雇的,是上头派的,管搬货,也管记数上报。
上头有一个称呼。
四点四十七分。
林素梅低头看那三张纸。
她看得很慢。
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张,看完她把三张纸重新摞齐,翻回第一张,又看了一遍。
她看第三遍。
她把纸放下了。
“九斤。”
“嗯。”
“你这个表。”
她把手指头压在第三张上。
“比我做了四年的准。”
“梅姐做了四年的是什么。”
“月结。”
“上头要的数。”
“上头要的数是往上报的。”
“往上报的数,只写一样。”
“哪一样。”
“这个月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
“中间那一截不写。”
“中间那一截就是你这三张纸。”
付红英从小桌那边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站在林素梅椅子后头看了一会儿。
“梅姐。”
“嗯。”
“我抄一份。”
“抄。”
付红英把那三张纸拿到自己那张小桌上,找了三张空的,开始抄。
她抄得很快,一边抄一边小声念数。
“梅姐。”陈九斤说。
“我把这张表给你,不是白给。”
林素梅抬起头。
“以前我到你这屋里来,是我问你答。”
“你说一句我记一句。”
“今天我带了东西来。”
“我要换一样。”
“换什么。”
“我今天在集市上,往上找到一个称呼就断了。”
“断在那儿了。”
“我要知道再往上是什么。”
林素梅没有立刻答。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你先答我一句。”她说。
“梅姐问。”
“你今天买的那一捆,是手写的还是打印的。”
五点零四分。
“手写的。”陈九斤说。
“蓝色圆珠笔,一行一行往下排,笔迹一个样。”
“最上头那一行不是。最上头那一行是印的,六格,窄宽窄宽宽窄。”
“跟我们二楼发下来的单子,格数和宽窄一样。”
林素梅点了一下头。
“那就对了。”
“对什么。”
“四年前我在二楼待过八个月。”她说。
“二楼那些单子,是打印的。”
“可发下来以前,它是手抄的。”
“抄的时候在别处抄。抄完了送过来,这边再打。”
“抄它的人在哪儿,我不知道。”
“可送单子来的人,我见过。”
“四年,我见过七回。”
“七回里头,有五回是同一种口音。”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什么口音。”
林素梅看着他。
“南岭。”
那间屋里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