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账房问我要不要认

    他伸手去摸烟盒,摸到一半停了,把手收回来。

    长桌右边,裴长河和秦本利对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秦本利先转开的。

    记录那个年轻人把纸写完了。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递给戴眼镜的。

    戴眼镜的看了一遍,把纸放在长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陈九斤面前。

    “看看。”

    陈九斤低头看那张纸。

    四格。

    日子、事、人、数。

    末了一格空着。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那支铅笔。

    他停了一下。

    “借支笔。”他说。

    “铅笔的字,年头长了会淡。”

    戴眼镜的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笔,递过去。

    十一点零八分。

    陈九斤把笔接过来。

    他弯腰,两只手撑在长桌上,在末了那一格里写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

    三个字写完,他把笔盖上,笔还回去。

    那张纸重新递给记录那个年轻人。

    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末了那一格,然后把纸夹进本子里。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个地方来的十一个人,有几个把头低下去了。

    “再问一样。”陈九斤说。

    戴眼镜的抬起头。

    “这张纸,往后放在哪儿。”

    “账房的卷宗。”

    “哪一年的卷宗。”

    “今年的。”

    “谁能调。”

    戴眼镜的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早上,”陈九斤说,“这张桌上摆过一张四年前的纸。”

    “那张纸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

    “撕下来以后,册子上就只剩一条毛边。”

    “一条毛边不会说话。”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下。

    戴眼镜的把手上那个硬皮本子在桌上放平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张纸有一天也可能不见。”

    “不见了,屋里这十六个人还记得我今天说过两个字。”

    “可记性不是纸。”

    “十年以后各位记得的,可能是我认了三单。”

    “也可能是我什么也没认过。”

    “那你想怎么样。”

    “给它编个号。”陈九斤说。

    “号写在纸的右上角。”

    “同一个号写在卷宗那本目录上。”

    “目录跟纸不放在一块儿。”

    “往后谁翻目录,看见那一行,就知道该有这么一张纸。”

    “纸要是没了,那一行还在。”

    “那一行会问:这张纸哪儿去了。”

    十一点十三分。

    戴眼镜的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本子翻开,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

    “今年的卷宗,眼下到一百七十四号。”

    “这一张,一百七十五。”

    他把笔递给记录那个年轻人。

    “右上角写。”

    “目录上添一行。”

    那个年轻人接过笔,在那张纸的右上角写了三个数。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把它夹回本子里。

    长桌右边有人笑了一声。

    那是老场的裴长河。

    “我头一回见着有人求着人家把自己的事记得牢一点。”他说。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九斤,你是真不怕。”

    “我怕。”陈九斤说。

    “那你还编号。”

    “就是因为怕。”

    “怕的东西放在暗处会越长越大。”

    “写在纸上,编上号,它就只有那么大了。”

    “骆先生。”陈九斤说。

    骆守成抬起头。

    “这两个字记完了,我还有一样要说。”

    “说。”

    “我认,是两个字。”

    “两个字太短。”

    “今天屋里坐着十一个人,加上靠墙那三位,加上门口两位。”

    “十六个人听见这两个字。”

    “出了这道门,十六个人心里就有十六个版本。”

    “有的版本比真的重。”

    “比方说有人会以为我打过很多单,只是承认了一单。”

    “有的版本比真的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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