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摸烟盒,摸到一半停了,把手收回来。
长桌右边,裴长河和秦本利对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秦本利先转开的。
记录那个年轻人把纸写完了。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递给戴眼镜的。
戴眼镜的看了一遍,把纸放在长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陈九斤面前。
“看看。”
陈九斤低头看那张纸。
四格。
日子、事、人、数。
末了一格空着。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那支铅笔。
他停了一下。
“借支笔。”他说。
“铅笔的字,年头长了会淡。”
戴眼镜的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笔,递过去。
十一点零八分。
陈九斤把笔接过来。
他弯腰,两只手撑在长桌上,在末了那一格里写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
三个字写完,他把笔盖上,笔还回去。
那张纸重新递给记录那个年轻人。
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末了那一格,然后把纸夹进本子里。
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
七个地方来的十一个人,有几个把头低下去了。
“再问一样。”陈九斤说。
戴眼镜的抬起头。
“这张纸,往后放在哪儿。”
“账房的卷宗。”
“哪一年的卷宗。”
“今年的。”
“谁能调。”
戴眼镜的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早上,”陈九斤说,“这张桌上摆过一张四年前的纸。”
“那张纸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
“撕下来以后,册子上就只剩一条毛边。”
“一条毛边不会说话。”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下。
戴眼镜的把手上那个硬皮本子在桌上放平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张纸有一天也可能不见。”
“不见了,屋里这十六个人还记得我今天说过两个字。”
“可记性不是纸。”
“十年以后各位记得的,可能是我认了三单。”
“也可能是我什么也没认过。”
“那你想怎么样。”
“给它编个号。”陈九斤说。
“号写在纸的右上角。”
“同一个号写在卷宗那本目录上。”
“目录跟纸不放在一块儿。”
“往后谁翻目录,看见那一行,就知道该有这么一张纸。”
“纸要是没了,那一行还在。”
“那一行会问:这张纸哪儿去了。”
十一点十三分。
戴眼镜的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本子翻开,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
“今年的卷宗,眼下到一百七十四号。”
“这一张,一百七十五。”
他把笔递给记录那个年轻人。
“右上角写。”
“目录上添一行。”
那个年轻人接过笔,在那张纸的右上角写了三个数。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把它夹回本子里。
长桌右边有人笑了一声。
那是老场的裴长河。
“我头一回见着有人求着人家把自己的事记得牢一点。”他说。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九斤,你是真不怕。”
“我怕。”陈九斤说。
“那你还编号。”
“就是因为怕。”
“怕的东西放在暗处会越长越大。”
“写在纸上,编上号,它就只有那么大了。”
“骆先生。”陈九斤说。
骆守成抬起头。
“这两个字记完了,我还有一样要说。”
“说。”
“我认,是两个字。”
“两个字太短。”
“今天屋里坐着十一个人,加上靠墙那三位,加上门口两位。”
“十六个人听见这两个字。”
“出了这道门,十六个人心里就有十六个版本。”
“有的版本比真的重。”
“比方说有人会以为我打过很多单,只是承认了一单。”
“有的版本比真的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