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碗后来呢。”
“今天早上五点二十门开的时候,”邰广友说,“碗还在。”
“还是碗口朝下?”
“还是。”
陈九斤坐在那儿。
他进这个园区二百四十天,见过一个人倒扣过一次碗。
第一百五十天上午十点五十,一号楼后厨。
灶上有一锅汤,锅边放着一只碗。
搪瓷的,白底蓝边。
干净的。
倒扣着的。
那天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火关了,没有揭锅盖,把那只倒扣着的碗翻了过来,放在锅边。
七点四十分。
“我说一样。”陈九斤说。
闵长福和邰广友抬起头。
“那个人放了一个碗,碗口朝下。”
“这一样是你们看见的。”
“这一样是真的。”
“碗口朝下是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下。
“是我说的。”
“不是他说的。”
“他没有说话。”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
“我下面说的,是我自己读出来的。”
“我读的可能不对。”
“一只碗倒扣着,是没有盛过。”
“是空的。”
“这个人一年零两个月,在我们楼后厨,每天留一碗汤。”
“他留了三百九十七碗。”
“他留那一碗,是为了告诉他自己:我今天还在找。”
“昨天傍晚他把一个碗倒扣在院门外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读出来的是两个字。”
“别来。”
四层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这两个字是我读的。”陈九斤又说了一遍。
“不是他说的。”
“你们回去以后,谁问你们,你们就说:他放了一个碗,碗口朝下。”
“别的不要说。”
“下面说苗小柱。”
闵长福把两只手在桌上握起来了。
邰广友低下了头。
七点四十七分。
“昨天晚上八点,我们从坡顶下来。”邰广友说。
“下山那条路跟上来那条不是一条——上来那条走到坡顶,下去要绕。”
“我说分开走。”
“为什么分开。”陈九斤说。
“三个人一块儿在山上走,动静大。”
“分开走一个人一条道,往岔口那根杆子那儿会合。”
“这一样是我说的。”
邰广友抬起头。
“是我说的。”
“会合定的几点。”
“定的是夜里十二点。”
“十二点你们到了几个。”
“我十一点四十到的。”闵长福说。
“我十二点十分到的。”邰广友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等。”
“等到几点。”
“等到今天早上四点。”
邰广友把两只手撑在桌上。
“我该拉他一把。”
“下山的时候他脚下不稳,我看见了。”
“他穿的那双鞋大半号。”
“我看见他崴了一下。”
“我离他有二十几步,我没有过去。”
“我说的是分开走。”
“我说完了我自己走的那条道最好走。”
“九斤,我该拉他一把。”
陈九斤坐在桌子那一边。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不怪你。
他也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把桌上那两个没有人动的馒头往前推了半尺。
“吃。”
“吃完接着说。”
“接着说什么。”
“说你们等的那四个钟头。”陈九斤说。
“十二点到四点。”
“四个钟头里,那条路上过没过人。”
“有没有灯。”
“有没有声音。”
“你们喊过没有。”
“喊了几声,什么时候喊的。”
“天亮以前你们往回走了多远。”
“走到哪儿掉的头。”
“为什么掉头。”
八点整。
那四十分钟里,陈九斤问了三十几句。
他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