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豹站直了。
“我要你帮我一样。”
段豹点了一下头。
“你对我撒个谎。”
段豹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水往下淌。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什么。”
那不是问句。那是没听懂。
“撒谎。”陈九斤说。
“你对我说一句假的。”
“随便什么都行。”
“不用编得像。越笨越好。”
“说完我告诉你我听没听见。”
段豹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擦完了他还是站着。
他这一年在这栋楼里说过七句话。这七句里没有一句是假的——他说的太少,少到没有机会说假的。
现在有人让他撒一个。
他想了很久。
他的嘴动了两下,都没有出声。
第三下的时候,他先笑了。
那是一声很短的、从鼻子里出来的笑。
一年里,陈九斤没有见过这个人笑。
段豹笑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
“我今天没睡。”
五个字。
陈九斤站在他对面。
那五个字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跳出来另外一句。
我睡了。四个钟头。
跳得清清楚楚。
跟这一百九十四天的每一次一样。
陈九斤把眼睛闭上了。
闭了大概一秒。
他睁开。
他点了一下头。
“听见了。”他说。
段豹脸上那点笑收了。
不是慢慢收的。是一下子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陈九斤。
“你今天睡了四个钟头。”陈九斤说。
段豹的下巴往下落了一次。
七点零五分。
四层楼梯口。
陈九斤靠在墙上。
他刚才闭那一秒,是因为他要确认一样。
他确认完了。
他手上那样东西没有坏。
它今天早上还在,刚才还在,现在还在。
坏的不是它。
“段豹。”
段豹站在他对面。
“我今天下午上去了。”
“我在那间屋里坐了二十一分钟。”
“他说了十七句话。”
“十七句里,一句假的也没有。”
“不是我没听出来。”
“是他一句也没有说。”
段豹站着没有动。
“我这一百九十四天,”陈九斤说,“在这个园区里对付过的每一个人,都是靠一句假话开的口。”
“第二天训话场那一句。第五十天蔡三平那本账。第六十四天万经理在二楼门口那一句。第一百三十天二十七个人的口供。”
“每一回都是等一句假的。”
“等到了,我就有东西了。”
“三楼那个人,不说假话。”
“他手上什么都有,他不用说。”
陈九斤把背从墙上直起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
四层楼梯口只有他们两个。
他没有压低声音。
“段豹,我说一样,说给你听。”
“往后我要说给别人听。今天先说给你。”
段豹抬起头。
“有一个人,我听不见。”
七个字。
说完他站在那儿。
这七个字他从下午四点二十四分走出那扇门起,在心里放了两个半钟头。
他没有跟柏树森说,没有跟扈广仁说,没有跟阮玉兰说。
他先说给一个不会往外说的人。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这一句话说出去以后,就收不回来了。
他这一百九十四天在这栋楼里立起来的东西,有一半靠一个说法:陈九斤能听出来谁在撒谎。
那个说法今天要塌一个角。
塌了以后,四百个人看他的眼神会变。
不是不信他。
是从「他能听出来」变成「他也有听不出来的时候」。
这两样差得很远。
他站在四层楼梯口,把这七个字说出去了。
段豹站在他对面。
他没有惊,也没有往后退。
他把手抬起来,在自己腰上那串钥匙上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