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楼今天早上要办的第一件事,是让四百个人吃上饭。”
“不是找人。”
“找人排在吃饭后头。”
他从水池边上直起身。
“哈师傅,点火。”
“时师傅,米在四层,昨天数过。今天照那张表的数出。”
“乔师傅,跟我来。”
六点十分。
灶上的火起来了。
第二口锅坐上去了,在熬今天的粥。
陈九斤走到第一口锅跟前。
那锅凉汤还在里头。
他把两只手在锅沿上一边一只按住,往上一提。
他掂了一下。
“乔师傅,这一锅您估个数。”
乔师傅走过来,也伸手掂了一下。
“三十来斤。”
“三十斤,四百零七个人。”
“一个人不到一两。”
“一两不到,”乔师傅说,“那不如倒今天粥里去。”
“倒进去,一锅粥味儿还厚一点。”
陈九斤把手从锅沿上放下来。
“不倒。”
“为什么。”
“这一锅是昨天的料熬的。”
“昨天的料记在昨天的账上。柏哥那本收条账,扈哥那本物账,昨天早上都记了。”
“今天的粥用的是今天出的米,出多少,四层那本上今天要写一笔。”
“昨天的东西倒进今天的锅里,今天这笔账就多出来一样说不清的。”
“到月底对账,谁也说不上来今天这一锅到底用了多少料。”
“分开。”
“昨天的归昨天,今天的归今天。”
乔师傅站在那儿。
“那就分。”
六点四十,食堂开饭。
打饭窗口有两个。
一个窗口出今天的粥。
另一个窗口,摆着那口凉汤锅。
陈九斤自己站在那个窗口后头。
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小勺,不是打粥那种大勺。
“一人半勺。”他说。
“凉的。”
“不热了,锅底下没火。要热就得点第三个灶,柴不够。”
“不想喝的可以不领,不领的这半勺归下一个。”
四百零七个人排队。
前面几个人接过那半勺的时候,都往碗里看了一眼。
半勺凉汤落在热粥上,油那层化开一点,散成一小片。
有人一口喝了。
有人搅了搅。
排到第一百多个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
“这是哪儿来的汤。”
陈九斤没有抬头。
“昨天的。”
那个人端着碗走了。
排到两百多的时候,又有人问。
“老邵呢。”
那一句问出来以后,窗口这一片安静了两秒。
排在他后头那几个人也抬起了头。
陈九斤把勺子伸进锅里,舀了半勺,倒进那个人碗里。
“下一个。”
那个人端着碗站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他走了。
后头没有人再问。
七点二十,那口锅见底了。
四百零七个人,加上走廊里躺着的两个。那两个的份是有人端过去的。
一共四百零九勺。
锅底剩下一点,挂在锅壁上。
陈九斤把勺子放下。
他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
他蹲下去。
蔡三平这时候从后厨门口进来了。
他左肩上还绑着,左边那条胳膊用一块布吊在脖子上。
他走到灶台前面。
他用右手从灶膛边上拿起火钳,把柴往里推了推。
第一个灶的火昨天灭了,今天早上没有点。
他把柴推进去,从第二个灶里夹了一块带火的炭,放进第一个灶。
他蹲在那儿吹了两口。
火起来了。
他把火钳放下。
他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陈九斤蹲在地上,把那口空锅往旁边挪。
锅挪开以后,底下那块地露出来了。
那是案板腿边上,靠墙那一小块。
那一块地上有灰,也有一层日子久了压出来的黑印。
他本来是要看看锅底有没有裂。挪锅的时候他顺手往地上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