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兴冲冲地退了出去。
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差事。
这是皇帝送给他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光明正大砍向东林的刀。
他没看见。
暖阁的帘子后面,朱由校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鱼,上钩了。
接下来的十天,东厂倾巢出动。
两淮盐运司抓了三个主事,扬州抓了七家大盐商。
抄家、封铺、追赃,雷厉风行。
消息传回京城,阉党官员纷纷叫好,东林残余人人自危。
魏忠贤很得意。
他特意挑的全是东林背景的商户和官员。
既完成了皇帝的差事,又顺手清洗了政敌。
至于自己人?
当然是网开一面。
两淮盐运司每年给司礼监各位公公的常例银,那是规矩,怎么能算贪墨。
李永贞的侄子李斌在张家口做边商生意,那也是“正经买卖”。
十天后,魏忠贤捧着一本账册,喜滋滋地进宫复命。
“陛下,幸不辱命。”
“两淮那边查抄赃银三十万两,已经押往户部了。”
“为首的几个与东林党有关的奸商都抓了,正在审,后面还能追出一些。”
他把账册递上去,等着皇帝夸奖。
朱由校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账册写得很漂亮。
人名、罪名、抄没数额,清清楚楚。
全是东林党。
一个阉党派系的人都没有。
干净得不像话。
他把账册放在案上,没说话。
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陛下不满意?
“三十万两。”朱由校开口了,语气很淡,“魏伴伴觉得,两淮盐税一年的亏空,只有三十万?”
魏忠贤心里一紧,连忙道:“陛下,这只是头一批。后面慢慢查,还能……”
“慢慢查?”朱由校打断他,“边军等得起吗?”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魏忠贤。
“朕让你彻查。”
“你就给朕查出来几个东林小鱼小虾?”
魏忠贤额头瞬间冒了汗。
“陛下,老奴……老奴是按……”
“按什么?按你的派系标准查?”
朱由校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伸手,从案下抽出另一份账册。
桑皮纸,无封皮,边角发旧。
正是田尔耕密查的那本。
他随手一推,账册滑到魏忠贤面前。
“你自己看。”
魏忠贤心里发慌,颤抖着手拿起账册。
翻开第一页,他的脸就白了。
第一行:天启四年,张家口晋商范氏,送李斌精铁两千斤,折银一千二百两。
再往下翻。
盐运司每季送李永贞常例银三千两,一年一万二千两。
李斌经手,往后金走私硫磺、箭镞,半年获利三万两。
一笔一笔,时间、人物、数目,清清楚楚。
李斌是谁?
是李永贞的亲侄子。
是他魏忠贤默认放在张家口捞钱的自己人。
“啪嗒。”
账册从魏忠贤手里滑落在地。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老奴……老奴不知情!”
“都是下面人胡作非为,老奴真的不知道啊!”
他是真慌了。
他以为皇帝只是要打东林。
没想到,皇帝连他手底下的人,都查得一清二楚。
连李永贞那点隐秘的勾当,都摸得明明白白。
皇帝的眼线,到底布到了什么地步?
朱由校没让他起来。
就坐在案后,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才缓缓开口。
“李永贞,是司礼监秉笔。”
“他的侄子,在张家口通敌走私。”
“铁器、硫磺,都是军械违禁品。”
“这些东西运到关外,就是射向明军将士的箭,砍向边军的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魏伴伴。”
“你觉得,东厂的人,就干净吗?”
魏忠贤浑身发抖。
他听出来了。
皇帝不是在问李斌。
是在问他。
问他是不是知情不报,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