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与她有两米之远,程观复藏在发间的五官,随着程观复一呼一吸而偏移模糊的五官,被她寥寥数笔,勾勒得分毫不差。
只是上课摸鱼时用圆珠笔画了两幅画像,能达成这种效果吗?
笔刷无意识点下画布,将画上程观复的衣领点脏一块。孟榷在无与伦比的惊讶间抬头,与正在看她的程观复又看到了一块儿。
程观复不知何时没再低头看书,而将书做个膝间摆件,稳稳当当向孟榷投来视线。
她坐姿还是那样端正,端正到一丝不苟的地步,将孟榷方才心中起起伏伏的情绪衬得格外不端。
不端。
孟榷默念一遍,咳嗽两声,绝不做两人间更不端的那位,当即也装起正经,拿着画笔在空中挥了两下,指点程观复摆动作。
也就程观复看不到她的画布,对她的指点听之任之。
但凡来个人站在孟榷身后,便能看清她已打好草稿,再无调整模特姿态的必要。
孟榷脸不红心不跳地指点完程观复,便开始自顾自上色,不管程观复眸子如何随着她逡巡,都只当个不动如山的大画家。
久找不到的绘画状态竟就在这故作高冷中回到她身上。起初不分神还是强压出来的,到真画进去,就变成了自发行为。
孟榷脑里万般想法都被色彩驱赶出去,只顾得上闷头作画,笔刷换了几支,颜料也不慎溅到手上,她却什么也管不着,紧锣密鼓挥洒自己此时此刻用不完的灵感。
淤塞之物被突如其来的灵感冲开,孟榷仿佛真的得了缪斯眷顾,前所未有地心潮涌动,压轴作雏形也冒上心头。
她立刻扔了笔,随笔上的颜料弄脏画布,匆匆踢开椅子,跑回画室。
甚至没来得及告诉程观复自己为什么而去。
程观复规矩地在沙发上待了半天,等待妻子为自己画像,等待妻子认可她的【模特】行为,却只等来一道匆匆离去的背影。
妻子不仅没有认可她,没有夸赞她,没有再度承诺她们的婚姻关系更加亲近,没有给她提出接吻的机会,还半路撂挑子不干,不给她留下半句解释。
程观复下颌线绷紧,略微不悦。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画室大关的门看了许久,等确定妻子不是拿去画材,而是真的一言不发丢下自己,才静静从沙发上起身,绕到被妻子丢下的画布之后。
画布里,女人正垂头看书,神色专注,柔光洒下,将眉目轮廓衬得柔和。
不必照镜子,程观复也能预见,画面上的自己,与此刻真正的自己大相径庭。
妻子的画技一点也不好。
本就不够还原,如今色彩涂了一半便不再继续,画布下侧还因为孟榷乱拋画笔,五颜六色脏污一片,更加丑陋。
程观复抬手,扶在画布木框上。
她可以轻而易举捏碎这个木框,毁掉这幅不好看的画。
手指收拢,画布即将在她手中化成齑粉。
程观复在第一道裂痕出现以前收了手。
……低级的行为。
为了一件小事产生高熵情绪,为了宣泄高熵情绪做出一系列行为。都是独属于人类的低级行为。
对种族不负责,对星球不负责,对宇宙不负责。
她绝不允许自己做出同样的事。
程观复将木框重新摆好,垂着眸,替孟榷将随意放在画板托上的笔拣出来,一一清理,放进画材包。
一切做完,她总算将陌生的、执行低级行为的冲动压了下去。转头,忽然看见一只手机静静躺在孟榷刚刚坐的椅子上。
画画时手机放哪儿都不方便,孟榷又是个不爱麻烦的性子,随手一塞,便将手机直接塞进自己背后。
眼下走得急,竟连手机都忘了带走。
画笔都收了,帮妻子收个手机也不算大事。程观复眼睛眨也不眨地走近,准备将手机和画材包收到一起,等妻子出来一同领走。
手机屏幕也是在这时亮起的。
孟榷没什么重要的日子,懒得花脑子编密码,也不缺钱买新手机。因而手机总是不贴膜乱用,密码也不设置一个,消息预览明明白白显示在锁屏。
程观复应该回避。
但孟榷锁屏亮度太高,顷刻之间,细碎的文字便撞入她的眼帘。
[sorry:对不起,很晚了,还是想打扰你。]
[sorry:最近我过得不太好,很想你。]
[sorry:我们……还有可能吗?]
与孟榷的婚姻匆忙而具有攻击性,程观复从未调查过孟榷的背景。
人类大数据,也从不会记录杰出青年艺术家从前一段连嘴都没亲过的恋爱。
所以,看到这接连蹦出的三条信息以后,程观复花了一段时间才勉强理解其中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