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嘴的名儿一般情况,红鼻孙是眼前这人的诨号,就因他爱酒,常拎着个酒坛在县里喝得醉醺醺,难得有个清醒时候,又顶了个又大又红的酒糟鼻,这才得了个红鼻孙的诨号。
瞧着他不稀奇,可他、可他早两年就死了!
因为喝得太多,烂醉如泥睡在街道上,家里厌烦他酒瘾重没节制,除了喝酒旁的都不做,只当没他这个人,所以,那日也没人出来寻。
过了一夜,人竟睡死在街头了。
“大嘴啊,你也来喝酒了?”
红鼻孙陡然贴近。
方才,他人还在三丈外的屋檐墙角跟下,只一溜烟的功夫,他就像一摊软泥一样,“嗖的”一下,人就滑溜到了几人所在的脚店,挨着几人的方桌坐下。
瘫软醉熏着身子,那一个又大又丑的酒糟鼻,几乎贴到了赵大嘴的面皮上。
说着话时,明明是打招呼的家常话,却凉飕飕阴恻恻。
“娘呀!”赵大嘴跳了起来。
还不待他跑,红鼻孙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它一抽鼻子,嘻嘻笑着又挨近。
“别走呀,难得瞧见了,也不和老哥哥我喝几杯,大嘴你真不够意思。”
李老四几人难看着一张脸,哆嗦着不敢反抗。
就见眼前这孙哥半点不客气,瞧着好酒,搓了搓手,面上露出饿鬼的馋态,两眼冒出了绿光,喉头咕噜咕噜,嘴里直道好酒好酒。
它微微俯身,冲着他们跟前这张方桌一个吸气——
“香,真香。”
“这滋味,我好久没吃到了。”
只两下,桌上的酒更浑了,花生米蔫了,老卤的酱肉也散着搁了几日的腥臭。
而一旁,赵大嘴抖得更厉害,他被抓过的小腿,一下就有了青印子。
是鬼抓印。
是鬼!
几人惊惧着一双眼看孙哥。
似是很满意他们的目光,吸了酒气,孙哥的脸不如他生前那样酒上脸的镗红,反倒青白得厉害,就见鬼眼一耷拉,目光都是阴阴的冷,倒衬得面上那鼻子格外的红。
“怎么,瞧着我,你们不高兴?”
“鬼……有鬼。”
“不喝酒了,以后我都不喝酒了。”
赵大嘴吓得哆嗦,口中含糊地喃喃着别人听不清的话,这会儿,他两只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像敲大鼓,哪里还听得清鬼在说什么。
李四几人倒想说一句怎会,奈何胆气不足,这会儿上下牙正打着哆嗦。
几人想跑,但抬眼一看,才知道眼下情况不对得紧。
不是他们这一桌见到孙哥的鬼魂了,是整条街都不对,夜色死寂死寂,黑沉得厉害。不是说这一处街道上没有人声,相反,街上人多,人声倒有,你一言我一语,便能凑出一堆的动静。
静的是,除了这些声音,他们没听到其他一丁半点儿的动静。
往日听惯的沙沙沙树声,草丛里虫子的叫声,远处水潭青蛙呱噪恼人的呱呱声……这会儿都没有。
店肆檐下,红皮的灯笼透下光,将一众人面上都染上了分鬼气。
除了红鼻孙,还有好些的鬼影出没。
有守在自家门口的老太太老大爷鬼,和生前一样,个个吝啬得紧,一双鬼眼谨慎地逡巡过其他人,防着其他野鬼上门抢食。
亦有在路边布施的化宝炉旁捡钱的,衣衫褴褛,捡到个纸衣供奉,桀桀笑着往身上套。
这个抢了裤子,那个要抢衣裳。
纸衣挺直却薄脆,没两下便“撕拉”一声,碎了。
“好呀你,下手这样重!”
“我没有,你也别想有!”
“那就都不要穿了!”
瞬间,鬼眼里仇恨青光起,相互抓挠了起来。
人人鬼鬼混在一条街,夜色朦胧,瞧着是人多,打眼一看,却明显得很。
无他,鬼影皆不似人那般,脚着地的好好走路,他们或踮脚,离地三尺地飘忽,或只半截身子现在地面上。
剩下的一半,自然是埋在土里。
李老四打了个惊嗝。
这会儿,他的酒全醒了,偏生视力很不错,一下就瞧到了人群中几个骇人的鬼影。
只见有一个步履较其他人慢了几分,地上拖着绳子一样的东西,绳子上沾了湿泥,红红黑黑,狼藉得很。
仔细一看,哪里是粗绳子,分明是一截的肚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