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铭只盼着是自己眼花了。
不然便是昨日, 自己府上有歌舞助兴,美人相伴,他贪杯了, 一醉醉到现在都还没有清醒——
又或是, 眼下他在做梦?
可这是真的。
他甩了下脑袋,脖子上的金项圈跟着移动,明明是富贵的长命锁,金质玉翡的东西, 却像拴狗的铁链子一样,又沉又重,硌得他发疼。
会疼……不是梦。
且任凭萧景铭将脑袋甩得发僵, 面前的一幕也没有丝毫的变动。
“不、不……”他惊惶。
“母妃、娘……”救我,救救我。
萧景铭的目光凄凄, 看了这个又看那个, 六神无主。
然而, 生了眼疾的裴贵妃什么都看不到。
只见她一条两指宽的素色薄纱覆眼, 一看便是眼有不便的模样,但这一缠布覆眼不难看, 反倒中和了她贵妃华丽的妆容,将眼睛下挺翘的鼻子衬出, 添两分羸弱纤纤之气。
这会儿,她正坐在殿旁一张黄梨木长榻上, 芙蓉面上有微微的笑意。
“皇儿, 莫不是高兴傻了?还不快快谢谢你父皇!”
萧景铭没有声响。
裴贵妃等了等, 心下讪讪,话里却不显,反倒更亲昵热络了。
“这傻孩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竟嘴钝成这样……陛下,您莫要和他计较,他这是听了您的贴心话,为人子心生孺慕,心里感动呢。”
显然,老皇帝那一句传位,裴贵妃也听到了。
这不对!
母妃,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啊!
萧景铭摇着头,心下呐喊。
“呵呵,高兴好啊,高兴好,”老皇帝温温一笑,提着脑袋又靠近了一步,声音殷切。
“皇儿,父皇这般疼宠你,你能舍得吧。”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萧景铭骇得面目狰狞,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他没空琢磨父皇口中的舍得是什么了,就是金銮殿上的那把椅子,他都不馋了。
脚下一个踉跄,萧景铭磕绊到一旁的太师椅,一个屁股坐了下去,骇然下,他的舌头像被怪物反复拉扯,一句囫囵话也说不清,只抬头看着这明黄色衣裳,目光痴痴。
如此一来,他将老皇帝的模样瞧得愈发清楚了。
几年的养尊处优,老皇帝有些富贵肥,面上气色充足,这会儿,脖子处的断口处并不血腥,有些、有些像腊化一般,瞧着皮松得紧。
但这并不代表着它不可怕。
相反,它骇人极了。
圆圆的一粒脑袋被只有指尖处有握笔累积下的茧子、又有些白腻的肥手提着,就攥着那戴着金冠的黑白掺杂的发髻上,此刻直直的杵着,离开脖子两尺高。
它能说话,能笑,是父皇平时的模样。
叫他两股颤颤,肝胆尽寒。
脖子的断口处,肉芽一缕缕,无风微微动。
映衬着头颅上弯起的唇,这肉芽好似一朵花,笑逐颜开的花。
萧景铭铁青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
“哦,我的皇儿原是怕这啊。”老皇帝呵呵笑了下。
他颇为稀罕一般地将提在脖子上的脑袋拿了下来,瞧着那动作,是做了个凑近自己看的动作,只别人是伸长脖子,他是将脑袋贴近。
“吓人吗?”他自言自语,“我看不吓人啊。”
下一刻,被无头明黄色衣裳捧近看的脑袋一转,又对上了太师椅上的萧景铭,猛地一贴近。
萧景铭呼吸都停滞了。
“哈哈哈!”老皇帝笑得恣意。
他一指指了惊怕下险些跌出太师椅的萧景铭,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竟像和别人说自家孩儿的不足一样,说起了闲话。
“你瞧瞧这孩子,胆小成这样,哈哈哈,想当年,我带着毓之在市井里行走,荒坟破庙,哪处不骇人?那孩子可什么都不怕。”
“有一回,荒坟里爬出个白骨架子,白骨成精,要咬人血肉,咔咔两下,他就卸下了人头骨,骨架散一地在旁,他还有心思和白骨精玩。”
“我起了篝火在一旁看,那孩子……不得不说,是个麒麟子。”
手指头搁进白骨骷髅头里,相互猜迷题,猜对了,给骷髅头一点灵气,松松劲儿,叫它好有气力咬牙。
每一回,宋毓之都快人一步,赶在骷髅头咬下的时候将手指缩回。
次次,骷髅咬空。
最后,它一个骷髅妖竟被欺负哭了。
在还是小小顽童的手中,上牙骨下牙骨嘎嘎响,腮帮子酸软,哭得心酸,眼眶的魂火都好似淋了雨一般。
倒叫宋毓之没辙,又挖了土堆,将白骨埋回地里去了,嘟囔不停,别哭了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