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瞧见王蝉在看自己, 李夫人搁了遮面的团扇,将自己的偏心毫不顾忌地说出口。
“那些个有眼心盲的,错把鱼目当珍珠, 一个个只把儿子当宝, 却把闺女儿当草来瞧,我就瞧不过眼。”
李夫人做为人时,族中便以女子为贵。
得观花传承,将人魂拟花树来伺候的, 更多是女子。
便是成了李子树妖,它也没改了性子。
“一大家子的,就小荷花是个好的, 胆子还大,在我这儿的时候, 勤快又嘴甜, 细细着嗓子夫人夫人地唤着, 能叫得人心肠都软上几分。”
夸赞的话一提就不好歇下。
“眼里还有活, 叫我爱得不行,要不是为着她想, 又想着你们人间书上写一句,父母之爱子, 则为之计深远……我还舍不得叫她走呢。”
李夫人说着,又去瞧河中的那株粉荷。
被李夫人唤作小荷花, 王蝉瞧到, 那一株荷晃了晃花苞, 欲绽未放的粉荷又添几分粉色,似有羞赧之意。
风轻轻拂花枝,水面有浅浅涟漪。
王蝉眼里的笑意也如这涟漪一样散开。
她和李夫人一道, 倚坐在回廊的木凳上,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这一宅子的花开。
不过片刻,这处又热闹了几分。
“娘,你可真偏心,只在别人跟前夸小荷花。哼,那就是个锯嘴葫芦的,半个月都蹦不出两句话。”
“就是就是,我们姐妹陪在娘身前热热闹闹,倒没听娘夸两声,偏心偏心。”
团团围着李夫人的虚影呷醋了,各个不依。
姹紫嫣红,说着嗔言却亲昵。
随着她们说话,宅子里像起了阵风,白的茉莉像铃铛,一簇簇紫薇花起舞,攀着墙的三角梅慵懒伸腰……满院子的暗香虚影浮动。
李夫人被摇得头疼,还说不得重话,只无奈道。
“哪能这样说小荷花,别人不知道,你们不清楚得很?小荷花可还有魂在阳世,怎能欺它说它是锯嘴葫芦?”
“就是闷嘴葫芦,还说不得了,娘偏心。”
“对对,夫人偏心。”
一时间,闹着夫人、阿娘的声音这声落,那声起,最后成了一叠声的偏心,磨得李夫人耳朵疼,头也疼,浑然是又受了一回狗吠鸭呷的罪。
宅子外,那一株李子树簌簌沙沙地摇摆枝叶。
“你们哟,你们哟——”李夫人说不来话,只在团团讨伐来的虚影里撑住自己的身形。
“李夫人,这时候不用争辩,只需也夸几位姐姐两句就好了。”王蝉笑着凑趣了声。
不患寡患不均,她观这李夫人养花树就如养儿养女一般,想来也该依着养儿养女的法子。
“对对,这话在理。”李夫人如得宝典,忙拢过身侧几人,瞧了这个夸那个,“都好都好,在我心里啊,你们都一样,只小荷花糊涂了点,这才多看顾两分。”
一道道花影这才罢休。
“对,它是糊涂,自个儿都能把自个儿的魂也丢了。”
“娘,你放心,我们也照顾它。”
“都说娘疼憨儿,我们不呷醋了。”
一连串的话说得李夫人熨帖不已,河中央那株粉荷上有人影一闪而过,瞧着是个气鼓鼓的姑娘家,奈何魂不全,便是生气了,这股气也撑不住,倒惹得院子里的姐姐妹妹铃铛一样地笑。
宅子外,李子树晃了晃,妖力附在绿色的叶片上,朝院子里的众花树飞去。
像是得了甘露一样,一众的花被养得愈发精神了。
花媒婆几人都瞧呆了。
花巧枝:“乖乖,这景可真好,也不知道等我以后死了,能不能也来李夫人这儿,叫它也把我养成一株花。”
她越说,兴头越足,细细的眉梢挑了起来,眉飞色舞一般。
“都是老熟人了,这点儿人情往来,应也是不麻烦吧。”
嘀咕上一句,花媒婆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去处,转头又去寻王蝉。
“姑娘做个见证,我花巧枝将话先搁这儿,要是李夫人允了,我也不白被种,等回了府城,不拘是清明祭奠,七月鬼节,又或是十月寒衣,我都给李夫人烧一些包袱下来——
所谓烧包袱,又唤做烧袱子。
白纸折的信封封袋,上头写上阴间收件的人,内里则是叠好的纸寒衣和元宝,信封上落一个封字。
除了收件的人,其他阴鬼抢不走。
眼睛一瞅瞅过院子里虚影浮动的众阴魂拟花,花巧枝一拍大腿,说得豪气又大方。
“诸位姐姐妹妹们也有,哪个都不会少。”
因着花瓣纷飞,虽是阴魂幽幽,却没有半点儿阴森之感。
更有王蝉在一旁,花媒婆自然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