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夫人成亲多年,并未有子嗣。
如今才初得添丁之喜先兆。
一旁,冯知州的夫人姜素也点头,低头一抚自己的肚子,笑得有些温婉。
“我一早便歇下了,可今夜也不知道怎么的,老是一场又一场的梦,扰得我不安宁。”
“梦里一条小狗儿摇着尾巴,死命地咬着拽着我的裙角,拉扯着要我去外头。”
小小的奶狗儿牙都没长齐,哪真有气力将人拽出。
末了蹲在地上,口中呜呜委屈,狗眼儿圆圆又乌溜溜,一下就蓄了水珠在上头,瞧着是水润润的黑,两下的功夫,就又啪嗒啪嗒落泪。
可怜又可爱。
直把人瞧得心头发胀,忙不迭地将事儿全都应下。
去去去,哪儿她都去!
刀山火海也敢闯。
“待我醒了,看着屋子窗外的落雨,莫名心慌得紧,这才寻着阿姐作伴,一道寻了过来。”
姜素抬眼看了下府衙大门,瞧不到外头的动静,只看到一片的黑,她心下的慌意又重了两分。
梦里,狗儿拽着她,外头也是这样的黑。
浓得像墨汁。
听得一句小狗儿,冯知州激动。
冯海棠一早就听弟媳妇说过这胎梦,眼下倒能按捺住这份激动,瞧着有几分稳重。
只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牵念,一下就冯海棠的稳重戳穿了。
是他们的阿黄。
它当真投胎而来,将断掉的亲缘再牵起了。
饶是前几日就得了王蝉一句准话,道这世间的离别,皆是未成的重逢,他们和阿黄还有缘分——
眼下,听到姜素这一胎梦,确确实实的将事儿坐实,冯知州心中的欢喜,自是无以言表。
如此,就更不能出岔子了。
“我没事,暂且应付得过来,阿姐,你先带阿素回屋。”
便是瞧见了府衙外一行迎客人的邪异,冯知州也从容坦荡。
他行得正坐得直,做人时与人为善,为官更是恪尽职守,断没有惧怕阴邪之理。
见冯海棠尤担心,冯天游顿了下,又道。
“清早时候,我就遣人往胭脂镇捎信了。”
“那就好。”冯海棠知道王蝉的本事,一听胭脂镇,心下也宽慰了几分。
“那你万事小心。”
“我省得。”
申明亭的八卦井里。
驷马拉车的骏马奔奔而来时,黑皮小猪停了在井底拱泥的动作,一个跃身,两蹄子趴住井沿边,歪着脑袋往这儿看。
灵物眼里,这些东西没有遮掩。
就见马儿耷拉着尾巴,蹄子亦未落在地面上,而是离地三尺的地方,一身的纸衣,眼睛处簇着青幽色的鬼火。
姜素和冯海棠被劝回。
可姜素腹肚中的胎儿前世是几乎成灵物的狗儿,便是要投胎成人,较之寻常人也更通灵感。
当下,风雨声中,好似有“哐汪”一声的犬吠,带几分着急和怒火,声音破浪一般,朝着府衙外头而去。
细听,却又好似幻觉。
周遭只雨落和风桀桀呼啸的动静。
在众人不知道的地方,犬吠声如雾似炁,以声化狗儿形,几个奔走,爬入赵顺鼻子中的那道黑雾被它追撵着咬上。
挂在鼻子处撕咬。
赵顺一无所觉。
毕竟前尘事了,灵重新投胎成人,这一声犬吠已是全力,狗儿呜咽一声,蔫蔫地窝回了这一世阿娘姜素的腹肚,又成了小娃儿无知的模样。
赵顺本来僵僵地拿着门闩,站在一旁。
黑雾被咬散了一些后,作为人的恐惧心又起,死命挣扎,在又被鼻中那道黑线操控地跟上队伍时,他反倒捡了门旁守门轮值时常抱的风火棍。
混在一众浆糊色脸色的鬼影里,眼睛木楞楞,手脚像木偶提线,倒不打眼。
鬼影见着他提了风火棍,也不在意。
“吱呀”一声响,府衙大门阖上,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申明亭旁,八卦井里,黑皮小猪松了扒拉井沿的蹄子,“砰”的一声闷哼,掉在井底的湿泥里。
它没有歇着,蹄子刨得飞起,几乎是要刨出火花一般。
快点快点——
再快一点儿!
……
那厢,许逢春随着孙乾、冯知州一道上了马车。
他撩了马车的帘子,看着鬼影中熟悉的那张面孔,捏着嗓子又唤了一声。
“顺子哥,顺子哥,上来坐着啊。”
赵顺没有搭理。
唤了几回后,许逢春也有些无精打采,攥了下怀中的请柬,瞧着赵顺的模样,又对赵顺有几分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