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
许逢春的话才落地, 孙乾皱着眉还未开口,衙门里倒先出来两位夫人。
其中一个年轻一些,另一个则是三十多岁的模样, 两人撑着一柄油纸伞, 相携而出。
年长的这个,瞧着颇为爽利,仔细打量那五官,瞧着和冯知州的面庞生得有几分相似, 只一个是男子的清俊,一个是女子的大气。
“夜深了,又下着雨, 相公,孙大人,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出言的是年轻一些的妇人。
只见她一手搭在腹上, 行走间动作有些小心, 瞧着夜里打开的府衙大门, 目露好奇,探头朝外看了看。
夜深了, 又是在家中,两人都只穿一身素色长裙, 乌黑的发也只随意簪着一根银簪子。
府衙两边的石灯柱中燃了烛火,啪啪落雨不停的水炁, 因着石灯壁的遮掩, 倒没让这火熄灭。
只潮炁颇重, 光团如风中残烛,摇摇而动,瞧着浅薄了一些。
莹莹一点光亮, 映衬得年轻的那个面庞有几分孱弱的白。
“阿姐,娘子,你们怎么出来了。”
冯知州的脸都吓白了,尤其对上妇人探头看来的目光,忙一个错身,将人的视线挡了挡。
“我去去就回。”
他冲一旁的孙乾的告罪一声,几步快走,回身上前将人搀住。
来人正是冯天游的太太和他的阿姐冯海棠。
才搀住夫人的手,入手就是一阵凉意。
今夜下了大雨,饶是暑日,气候都有些凉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头这森森鬼炁的影响,雨落在周遭,又成薄雾,粘稠湿泞,夜色中都透着灰蒙之色。
丝丝阴寒透骨而来。
只不知是宴客的主家有分寸,又或是府衙之地庄重,本就诸邪难侵——
这道阴寒之炁凝在府衙之外,在门衙石阶下丈远的地方止住,鼓涨得衙门口的杨树哗哗拍鬼掌。
衙门内倒是寻常的寒意。
想着王蝉提及的家中有喜,又思极府衙外那一行鬼炁森森的迎客人,冯天游的心都坠下来了。
沉重沉重的。
马车旁,方才那道说着李府宴客、又细又僵的嗓子又开口了。
阴森森又喜气洋洋。
“都去——都去——”
“孙大人是绾娘的父亲,我家夫人待绾娘情如母女,大人就是自家人,大人的手下更是娘家人。”
“人多一些,也能给新娘添一份福。”
“大喜的日子,府上不缺这一份的酒水,都去都去,没有白事不请自到,红事非请不到的规矩。”
马车下坠着两盏红色灯笼,一些鬼影更是掌了些宫灯,只这灯的颜色和寻常灯笼不一样,透着一股暗黑色的红,像是血干了的颜色,映衬得人的脸无端添几分青面獠牙。
许逢春惊呼:“怎么是你!”
孙乾也看去,心也跟着惊跳了下。
无他,眼下走近了两人才注意到,这叫门的、扯着又细又僵嗓子的人他们竟然认得。
是两人在淮县和砖塘村碰到的花巧枝。
只眼下她像是认不得他们一样,嘴角噙着一道僵硬又客气的笑。
“大人认得小妇人?”
“也是,小妇人我说媒也有二十余载,府城里颇有几分薄名,大人认得小妇人,倒不稀奇。”
只见她鬓间簪一朵石榴花,水红色的衣裳做底,绿色的比甲,脚下踩一双簇新的彩旦鞋。
蓝黑红绿的鞋面配色,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说着白事说红事,却没有半分的忌讳,捻着帕子将自己夸了又夸,只道孙绾儿的亲事在她手中操办,定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
许逢春惊讶,“你、你不认得我了?我呀,许逢春,咱前段日子才在淮县见过。”
他一指指了自己,瞧着花媒婆的模样,讪讪地将指着自己的指头搁下,话越说越小声,提着的心又紧了几分。
只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衣裳硬挺了些,颜色也死板了些。
不不,眼下,她在这儿就不对!
脚步一退,许逢春倒没了乍一见熟人的高兴。
糊涂!
孙乾哎了一声,拦都没拦住,就见许逢春报了自己的名字。
都说鬼物跟前,最忌讳的便是让它得知自己的名字,名字自认生下起就跟随人,直到寿终正寝,亦是写在木刻的灵牌上——
算是人的一部分。
被鬼物知道了,等同于攥了一部分的自己在它们手中。
果不其然。
“许逢春——”就见眼前这穿绿色比甲的花媒婆转了下眼睛,眼睛像翻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