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我和阿娘肚子小,只想吃一口踏实的。”
一旁,夏娘子也没想到,这瞧着黑脸黑皮的汉子,竟有如此的气魄和胸襟。
不止是他,便是他的老娘,那穿着灰蓝色粗布夹袄的老太太,?会儿客人少,又过了饭点,摊子上事儿不多,她搬了张小杌凳坐在黄泥炉旁边烤着火。
听到柳笑萍这一连声的问,她转过脸来冲她们二人笑了下,显然是知道内情的。
“姑娘快收下吧。”
老太太脸圆圆,脸上褶子深深,衣裳就打了两个小补丁,用的是同色的布料,针线粗陋但努力齐整,瞧着倒没有很寒酸,但是衣领袖口浆洗得磨毛、里头的棉花用得久了,是老棉花,梆梆的硬,带累得衣裳瞧着都僵硬——
细微之处都倒是道尽了,他们的日子也就过得个寻常。
没受多少罪,但也没多富裕。
“就该是你家的东西,我们捡着了,可没那厚脸皮就说它该是我们的,那成啥样了!”老太太笑得爽快,“倒是我得和姑娘你说声对不住。”
“那会儿啊,听着白公子醉时哭,疯时念,嘴里都是你的名字,又是阿萍,又是笑娘的,我还道他不容易,替他说了几句话,说夫妻之间,哪能计较这么多,有时心肠宽厚些才过得团圆,倒是我家小子两句话点醒了我,说他那样懊恼又后悔的样子,当初犯的错该是多大,哭几声有什么,真遭罪的又不是他,没得几滴眼泪就金贵了。”
老太太说了这话,心里事都了了一件一般,朝掌心呼一口热气,挨着火炉子搓了搓。
抬眼再看柳笑萍,瞧着她的模样,见她一切都妥帖,显然日子过得不差,老太太圆圆的老脸上又挂了分笑,也为她高兴的模样。
“姑娘还年轻,以后都过好日子。”
一句好日子,说得柳笑萍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忙擦了下泪,“我这都多大了,怎还好被唤做姑娘。”
老太太哈哈笑了两声,“这有什么,多大年纪都能是姑娘,就是我这老太太,那些个比我年长的,瞧着我都能唤一声妹儿嘞。”
许广锋:……
他忍了下,没忍住,“娘,不是妹儿,那些个伯娘婶子来咱们摊子上,都唤你老妹儿。”
多一个老,少一个老,瞧着是差不多,实际上差可大了。
“去去去,就你话多。”老太太羞恼。
柳笑萍和夏娘子都笑了起来。
……
酒香氤氲。
王蝉也笑,“这阿婆诙谐,瞧着可亲,很是合我眼缘呢,回头得空了,我也要去他家面摊上尝一尝面食,就是天有些热了,不知她家是不是改了这羊杂羊肉汤面,做一些冷食才好。”
说着,王蝉又道,“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到。”
会有这一说,皆因许广锋这面摊是摆的摊子,摆的摊子和店肆终归不同,生意常不在一处做,多是哪里人多,就往哪儿摆。
有时还赶着初一十五的集会。
宋毓之:“一定能。”
都说卜者难自卜,这话倒不假,炁机之下,宋毓之瞧到了王蝉和她说的可亲的老太太还有缘分,王蝉自己却不知。
两人挨着一处说了几句闲话,瞧见酒香中,柳笑萍从许广锋手中得了那枚酒葫芦。
她低头瞧了许久,又在白玉的葫芦上摩挲了许久,目光中盈着泪光闪闪,似笑又似哭,最后竟在几人惊诧的目光下,一个转身将这酒葫芦扔进了大江中。
沅江极大,便是此时无风浪,白玉葫芦落入水中,只见它轻轻晃了晃,在江面上打瓢一样转了几圈,最后竟似醉了一样直直往下沉,起了几圈涟漪。
只几瞬的功夫,江面就没了动静。
夏娘子:“你、你怎么就扔了?”
她急得不行,拍了柳笑萍两下,又挨近沅江去看,奈何怎么瞅,就算瞅得眼睛直抽筋了,也没瞧到落水的地儿是哪里,更遑论去捞了。
她泄气,“错的是那白师茂,东西又没错,你何苦将它给扔了?”
夏娘子倒不是为着这葫芦,她只是心疼柳笑萍。
赚银钱多不容易呀,她们这些做生意赚钱的最知道了,像她,为了多卖些脂粉,在一众小姑娘大娘子群里,夸了这个又夸那个,嘴皮子都说秃噜皮了,腮帮子都笑僵了,才做下这门生意。
而柳笑萍针线功夫好,时常做些衣裳荷包的来换银子。
这活儿费眼。
可以说,每一个铜板都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你也说了,这酒楼能姓白,也能姓旁的,你怎么就不想着让它跟着你姓柳呢?”
柳笑萍摇了摇头,“我不要,我也肚子小,吃不了山珍海味,眼下的日子就已经极好了。”
转过头,她又去看许广锋和他阿娘,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