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逢春几人也面面相觑了。
不是别的东西, 是龙哎。
时下,龙对人的含义可不一般,市井里有望子成龙之说, 宫廷里, 天子唤做真龙之子,繁复宫殿中,雕梁画栋精美绝伦,上头更刻了龙的身影。
盘龙柱上, 五爪金鳞的龙盘旋而上,再从高处探出头来,就见龙睛虎目, 威风凛凛。
只看一眼,便叫人心生敬畏。
但要说谁真见过龙, 倒也没有。
早些年时候, 天灾动乱不停, 不是这里涝了, 便是那里旱了,地方大了, 三灾五难也就显得多,苦的都是平头百姓。
也有人寻了坊间能人, 布坛设祭,想要祈求龙神降临。旱的地方求雨, 涝的地方想求龙神腾云驾雾, 将多余的水炁引走。
但哪一回都没有见到有真龙降临。
久而久之, 大家伙都知道,龙,并不是那样容易叫人寻到的。瞧到祂的人, 都是大有机缘、又或是身负不寻常命数的人。
孙乾忧心砖塘村的未来,想问王蝉一声,该到何处去寻龙。
话到嘴边了,他又给吞了回去。
不是寻别的什么,是龙哎,神灵一般的存在,怎可强求姑娘。
叫他一问,倒像是寻菜摊上买一颗大白菜一样便宜行事,轻松得紧。他个老县丞,说来大小也是个官,倒也没那样没脸没皮,今儿已经有诸多的事情麻烦姑娘了。
孙乾看了眼砖塘村,心道,左右有一堆的事儿要和上峰解释,便是赵立泉母子害人性命,以邪法窃人双腿这一件事,赵大山一家苦主说是不告了,并不代表事情就没有。
人死了,出了人命的事,他总要好好地写一番文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至于上官会不会像瞧疯子一样瞧他……嗐,再说吧,老话都说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会儿想再多、愁再多也白搭。
也许,上官官做得大,见识也比自己广,早些时候便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暗地里总有这些邪诡之事。
这个世界上,有暗就有光,有诡谲邪门,亦有能人济世。
就如阿蝉姑娘这样。
这是他们的福分!
眼下,再添一个将村民挪村的事——
孙乾咬了咬牙。
也不费事!
权当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他皱着眉,伸手捻了捻胡子,苦哈哈的想着事儿,一个不小心,手头的动作重了点,倒拔了自己两根胡子,疼得他连连抽气。
许逢春关心,“大人?”
孙乾摆手,“没事没事,我就心里想着事儿,一时入迷了。”
再看砖塘村,孙乾又叹。
“龙哪是这样好寻的,这村子是住不得人了,等草木都干死,树根抓不住泥,不消多大的雨水,这儿都得被冲垮,我们得紧着将村民迁走。”
“这、这要往哪儿迁?”许逢春都惊了。
别瞧经了这一遭事,砖塘村的窑子炸了好几处,房屋也塌了些,但根底都在,回头修修补补也能用。
天医狸将人救下,人也还剩不少。
但要是将村子迁走,可就真什么都不剩了。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离了熟悉的地方,举目无亲,独木难支,得仰仗着旁人的鼻息讨生活——
便是有理,嗓门也弱上两三分。
不到万不得已时候,人们是轻易不会离开村子的。
果然,一听到可能要迁村子,一众的砖塘村村民有些躁动,面上浮上些不安。
上了年纪的老汉婆子,更是连连抬袖擦泪,口中含糊道,“造孽,造孽啊。”
众人停了动作,看向村子,哪哪都舍不得。
一砖一瓦,一树一草……个个都是旧物旧相识,走了就只能在梦里再见了。
如此一来,众人对引了这祸端的玄川真人更恨了些。
许逢春自小便听了家里老人说古,知道祖上时候,自己家是别的地地方逃灾而来的,最后定居在淮县。
中间也走过好些个村子,苦啊,哪哪都受人排挤,尤其是小地方的村子,有点不寻常的就扎眼,屋子旁的鸡窝里,花色不同于其他鸡仔的,也能给拎出来说道说道。
村子里的人抱团得厉害,轻易不接纳外人。
不说接纳了,还会欺负,便是口袋里有银钱,人没旁人多,也得咽委屈。
也是到了淮县,这地方大一些,好歹是县城,家里才慢慢扎下根,许逢春他爹那一代有同龄的邻居一道玩耍,等有了他,和他爹亲厚的那些邻居便是叔伯,他闷们一家子这才像老城里人,算是扎根了。
迁居,得经过好几代人才能踏实生活。
许逢春不想让砖塘村的人迁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