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自己阿爹和阿奶做的恶事,他们也听了几耳朵。
此刻,瞧着阿奶咬死了阿爹,几人哇哇哭着。
旁人又是可惜又是解气地道一声,“该,天收了!做恶之前就该想着后果了,都报应!报应!”
顿时,三个小孩哭得更大声了。
几人被高姐儿拢在身旁,也不敢挨近麻婆和赵立泉,高姐儿回过了神,也暗暗垂泪。
王蝉听出来,这哭声里有哭亲人,但更多的是茫然,前路未知的茫然。
赵大山想了什么,叹上一口气,视线一扫扫过高姐儿几人,转头又朝孙乾拱手。
“大人,就这样吧,我们不告了。”
周金娘暗暗捅了下赵大山,冲他使了个眼色。
显然,叫她就这样罢休,她到底心有不甘。
不告了?
莫说自己的担心受怕,白哭的几回眼泪,眼下眼皮子都是肿的,便是她家阿生,他受的苦可是结结实实挨着了!哪能说不告就不告了?没这样好性子的事儿!
一旁,赵向生也欲言又止。
他抬眼看了下高姐儿,在她看来的时候,目光闪了下,急急便又挪开。
没了红线蛊惑,便是记得往事,甚至历历在目,情却也半分不在。
而情不在,人便现实。
想着自己受的罪,一句算了,赵向生怎么也不甘心说出口。
他也小声地唤了声,“爹!”
高姐儿惨淡地笑了下,似在嘲讽自己痴傻,竟有两分期待。
赵大山冲赵向生叱骂了句,“你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地!”
转过头,赵大山又劝周金娘,声音闷闷。
“还计较什么,人都死光了,差不多就行了,说来,阿生也没事,就虚惊一场。当初的事,一个巴掌也拍不响,阿生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要没那个心思,谁都害不住他!”
看着赵立泉的三个孩子,赵大山老眼颤了颤,深吸了口气,又道。
“孩子还小,总是无辜的,没了爹和阿奶,以后的日子本就难熬,不能叫他们连娘也没了,多少、多少得有个大人照应着……”
周金娘被劝动了,但她又不甘心,还有一分愤恨在心头,怎么也化不去。
当下就梗着脖子,道。
“哪就没依靠了,这不是还有族里……”
时下人看重族亲、姻亲、乡邻,不为别的,就为着家里遭难的时候,亲友能搭上一把手,给口饭吃,给片衣裳避寒,天长地久,人也就长大了。
是百家饭,百家衣。
话未说完,就被赵大山截住了。
“族里?呵!”他冷笑。
“他赵立泉和他娘做下这样的恶事,回去一说,村里族里哪个人能不怕?说一句上粱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老子就一定有什么样的小子,谁都能来踩一脚!哪个会去看娃儿到底怎么样!”
“回头别百家饭没吃着,百家衣没穿着,先被人用大棍石子赶出村子去了!”
“赶出去倒也算给了活路,就怕棍棒一拎,命都没给留。”
周金娘也沉默了。
她别扭地看了下高姐儿。
正好,高姐儿搂着三个孩子,眼里含着泪朝人看来。
视线相对,周金娘窒了窒,都是做人阿娘的,到底心不落忍。
“算了算了,不告了不告了,”她嘟囔,又怕自己一前一后态度不一,显得自己好性子冤大头一样,陡然间声音又提了两分。
“我可不是心软啊,就、就家里田里还有老多的活儿,哪有什么嫌功夫再去县里打官司?葫芦湾到淮县多远啊,一走就老半天的功夫,地主家都没这闲工夫嘞。”
花媒婆也在一旁连连打边鼓,“嗐,嫂子莫要这样说,谁听不出来呀,你啊,天生的一副菩萨心肠,和我赵老哥一样,心软和着呢,就吃了嘴硬的亏!”
高姐儿连连泣泪,带着三个孩子,朝这个鞠躬,又冲那个道福。
“谢谢,谢谢。”
转过头,对着王蝉时,她更是镇重地道了福,眼里泪光盈盈。
不为别的,就为她阻了这一通事,让自己不至于一错再错,错到底,真那样了,可就挽回不来了。
王蝉弯眼笑了笑。
在众人转过身忙别的事时,她的目光扫了眼砖塘村。
烧砖窑子的火早已经熄灭,残破荒凉,黄茅瘴妖也已散去,黄土微洋的天光下,尘和天光在同一片天地。
朦朦胧胧中,一道鬼影闪着红线的微光,身影虚妄,朝王蝉这边看来。
它冲她点了点头。
是李盼归的残魂。
引了黄茅瘴妖出现后,它并未全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