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乾有几分见识,“莫不是山瘴中的黄茅瘴?”
“不错。”王蝉点了点头。
这会儿,那如人首四肢排列的窑子炸开,流火耀眼,倒是掩盖了流火上头如烟的瘴气。
烟无形,风一吹便散,但这道烟瘴却越来越浓,最后凝成女子婀娜的形态。
也是李盼归冤魂养的那条红线指引,王蝉才留心到,砖塘村窑子下竟压了只瘴妖。
山中林木遮蔽少见天日,阴湿又潮热便容易生瘴。
年有四季,便又有四瘴。
春日时,万物勃发生青草瘴,夏日,阴雨绵绵漫黄梅瘴,到了秋日,黄茅遍野草枯黄,则生黄茅瘴,冬日,山岗清冷,冷雾缠山,瘴又唤作霜雾瘴。
这里头,最毒的便是秋日草枯的黄茅瘴。
炁机盈眼,王蝉瞧到,被红线拘住的黄茅瘴妖和钱寂之间有前缘因果。
甚至,最早时候,钱寂能够以寄死窑的砖头砌成困人偷寿宅子,只最后阴差阳错落为鬼蜮,便是依凭着这只黄茅瘴妖。
……
见几人都好奇,王蝉想了想,组织语言道。
“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有一处荒了许久的村子,唤作幽窑村,那个村子的人常说一句话,老人牙口好吃后人,所以,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被家里人送到山上的窑子里等死。”
都说年少无歹心,这话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王蝉瞧到,小娃娃时候的钱寂,长在乡野间,生在村子里,倒也颇为淳朴。
他瞧着村子里的老人被送上山,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很是不忍,时不时的,还会偷偷从家里拿一些干粮上山,给被砖砌住的老人送几口饭,捎一壶水,饱一饱肚子,解一解饥肠。
便是救不来人命,多挨上几日也是好的。
这些老人里,有他的亲人,也有的,是瞧着他长大的乡邻宗亲。
他舍不得。
舍不得他们死。
明明人还没有死,为何就要被送上山等死呢?
偷送了粮食上山,下山的时候,想不明白为何要这样,钱寂还会抹着袖子呜呜哭上几场。
山中易生瘴,有一座座寄死窑的山里头,阴瘴更是生得厉害。
见不到日头的山里常有烟雾环绕,渐渐的,山瘴竟生了意识。
因着是秋日黄茅遍地枯黄时候凝的意识,这道山瘴是黄茅瘴。
初生的灵还很小,幻化不成人形,只小小的烟雾,学着人的模样长了手脚,嗖的一下,再冒个头,有时尖脑袋,有时方脑袋,有时觉得脑袋顶得烦了,索性就摘了脑袋搁手中拎着。
轻飘飘地在山上卷来卷去,贴着地上的枯叶和小石子儿。
见着和自己一样是小孩模样的钱寂,它心里多了几分亲近。
钱寂上山时,常常有一道风卷着叶子在他周围。
这便是初识。
只一人知道,一人不知道。
……
人心易变,这是常话,长大一些后,也许是瞧多了也习惯了,又或是不想再受那份沉默的折磨,钱寂上山的日子少了。
提着篮子的人影愈发难见。
有些许意识的山瘴失落。
但它也没做什么,毕竟山中无岁月,这里卷卷,那里漫漫,逛了这座山头又回那座山头,就是一日又一日。
春日花开,夏日浓荫,秋日结果,冬风萧瑟——
就是一年四季。
等它再留意到人影时,它已经由一道细细的风,长成龙卷风一样的瘴气。
而钱寂,也从细皮嫩肉的娃儿变成了老人。
牙掉了好些个。
不是牙好,但后辈也说他吃后人。
钱寂被送上了山。
被砌在窑子里的钱寂不想死,他不甘心,坐在阴冷又黑暗的山窑子里,看着每一回儿子孙儿上山,送着吃的时候还背着砖,儿子沉默地将砖砌高,一层又一层,镐子敲在砖头上叮叮叮的响,他也能清晰的听到胸口咚咚咚的心跳。
活着,他分明是害活着。
孙儿又哭了一场,“阿爷,为何阿爷要在山里住着,我想阿爷和我一起住村里,阿爷还好好的,好好的啊。”
是啊,他还好好的。